冯源的表情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变得更加微妙了,他慢慢地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
目光在陈阳和杜明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坦率:“陈老板,你这个要求,让我很为难。”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陈阳:“你知道我们博物馆做事的规矩。”
“我们出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张证明,都要有据可查、有凭可依。”
“我不能因为这幅字看起来没有问题,就给它开证明。”冯源一脸的笃定,微微摇头说道。
“万一日后有人拿着这张证明去做别的事情——买卖、抵押、捐赠、甚至是更复杂的事——那张证明就等于用博物馆的公信力替它背书了。”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沪上博物更担不起!”
说着,冯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展开的《陋室铭》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而且,陈老板坦白跟你说,这幅字,我也没办法认定它就是刘禹锡的真迹。”
“我刚才看了很久——纸是老纸,墨是老墨,款识也对得上。”
冯源皱起了眉头,一脸的无奈,“但问题是,它缺的东西太多了。传承记录为零,著录记录为零,明清以来的任何书画著录里都没有关于这幅字的记载。我不能因为‘看着像’就给结论。”
“我们做博物馆的,讲究的是证据链,不是眼力!”
陈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急躁,而是用一种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道难题的语气说道:“冯馆长,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也没有要求您认定它是真迹。”
“我只需要一份极具收藏价值的证明,不需要注明它是真品,也不需要说明它的年代归属。”
说着,陈阳淡淡笑了一下,“您可以说——‘此作纸墨俱古,书法风格雅正,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研究价值’。”
“这样的话,从技术层面来说,您没有说它是真的,也没有说它是假的,您只是客观地描述了它的特征。”
“这样应该不违背您的原则,对吧?”
冯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陈阳的话让他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能说会道,思路清晰,言辞精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他能感觉到陈阳是有备而来,而且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的。
“陈老板,”冯源的声音带着略微的缓和,“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博物馆的每一份文件都要有依据。”
“你说它‘纸墨俱古’,那它古到什么程度?你说是唐代的纸,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像唐代的麻纸。”
“但唐代的麻纸有不同种类,最具名气的,应该是益州麻纸,很显然,陈老板,你这幅字的用纸......”
陈阳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里闪过一道光。他知道冯源这是在试探自己——在试探他的专业程度到底有多少。
如果他答不上来,那冯源就有理由拒绝他的请求;如果他答得上来,那他在冯源面前的分量就会不一样。
陈阳轻松开口,声音从容而笃定:“冯馆长,您说得对。”
“唐代的麻纸确实有不同种类,您看这幅字的纸面,是不是有一种微微发黄、略带透明感的质地?而且纸面有一种特殊的平滑光洁感,像是被打磨过一样。”
陈阳双手交叉在腹部,一脸笃定的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纸应该是唐代的‘硬黄纸’,也叫‘黄麻纸’。”
“这种纸是把麻纸用黄檗汁染过,再涂上一层薄薄的蜡,然后用光滑的石头反复砑光,做成的一种防蛀、防潮、表面莹滑的书写材料。”
“唐代的寺庙和宫廷常用这种纸来抄写佛经和摹拓书画。”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画心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您看这里,纸面的光泽是不是比其他地方略亮一些?”
“那就是砑光工艺留下的痕迹,如果是普通的麻纸,不会有这种光泽。”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幅字的用纸,是典型的唐代硬黄纸。”
冯源的目光顺着陈阳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又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防御了。那是一种“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的微微松动。
陈阳继续说道:“冯馆长,您刚才说,这不像是唐代的益州麻纸,您说的没错,因为它确实不是。”
“唐代益州麻纸,质地‘滑如春冰密如茧’,产量有限,民间极少能用。益州麻纸是唐代朝廷的诏书和公文专用纸,但硬黄纸不一样,它的用途更广泛,寺庙和民间都能用。”
“刘禹锡虽然当时处于流放状态,但他毕竟是文人,用硬黄纸来写一幅自娱自乐的作品,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冯源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看了看陈阳,目光里有些微微惊讶,也有一种认可,这陈老板真的不一般,居然还知道唐代的益州麻纸,就现在外面很多古董圈的人,都认为唐代还没有出现纸张呢!
但即便心里这么想,冯源依然没有松口,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追问:“陈老板,你说得没错,纸张的判断我同意。”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墨色。你说墨没有问题,那你告诉我,这幅字的墨有什么特点?”
陈阳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冯源是在一个一个地排除他的论据,但他不慌。
他重新俯下身,指着画心上的几处字迹:“冯馆长您看,这些字的墨色是不是有一种微微发灰的冷调?不是那种乌黑发亮的暖调。”
“这是典型的唐代松烟墨的特征,唐代的墨是用松脂烧制的烟灰做的,颗粒比较粗,墨色偏冷,时间久了会形成一种沉下去的、像深水一样的灰黑色。”
“而根据留存的宋代字画,宋代以后用的油烟墨,是用桐油或者菜油烧制的烟灰做的,颗粒更细,墨色偏暖,有一种乌黑发亮的质感。”
“这幅字用的墨,是松烟墨,而且是老松烟——您看这个‘山’字,起笔处的墨色是不是有一种微微的、渗透到纸纤维里的感觉?”
“如果是后仿的墨,那种渗透是不会这么自然的。”
冯源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矮几旁边,俯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放大镜,对准陈阳指的那个“山”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审视,变成了一种“确实如此”的松动,但那种松动依然被一的谨慎覆盖着。
冯源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陈老板,你的眼力,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眼力最毒的一个。”
“不单单是在年轻人里,就算上我们这老派人,陈老板的眼力也是独一档的!”
“纸张判断是对的,墨色判断也是对的。”冯源重重点点头,“这幅字确实没有什么技术上的破绽。”
“但我还是要回到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传承记录,没有著录,没有收藏印,什么都没有。”
冯源双手展开,“它所展现出来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是一幅用了唐代硬黄纸和唐代松烟墨写成的字。但它不能证明这幅字就是唐代的,更不能证明这是刘禹锡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