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阳说,要跟自己做房地产生意,常老板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刚刚离开嘴唇,他的眼睛还看着陈阳,但那目光已经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带着明显诧异的神情。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像是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又落下来,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时本能的反应。
“陈......陈老板,”常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确认,“你刚才说要跟我做一笔房地产交易?你对房地产感兴趣?”
陈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那一丝从容的笑意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一些。他看着常老板,微微笑了笑:“常老板,我不是对房地产感兴趣。我是对‘您’做房地产感兴趣,这完全是两码事!”
常老板的眉毛又动了一下,他重新端起了那杯凉茶——其实已经没有茶了,只剩下杯底一小层浅浅的茶汤和几片沉底的茶叶——但他还是举起来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
那是一个人在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时,用某种习惯性的动作来给自己争取缓冲的典型表现。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人在认真倾听时才会有的姿态。
“你说说看,”常老板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比刚才更多了一种沉稳,“陈老板,我听听你要怎么跟我交易?”
陈阳坐直了一些,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也学着常老板的样子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而直接,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后才吐出来的,像是他在心里已经反复演练过好几遍,此刻只是把它们不急不慢地说出来:“常老板,我刚才说了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您手里那幅《局事帖》,我给您一个公道的价格,您别觉得亏了就行。第二——”
说着,陈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腹落在木纹的年轮上,像是在画一条无形的界线:“我要跟您做一笔房地产买卖。”
“但不是普通的买卖,这里我有两个具体要求。”
常老板的目光紧锁着陈阳的手指,然后顺着那根手指移回他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种“你继续说”的意思很清楚。
陈阳收回了手,重新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第一,您要答应我,您以后在沪上做房地产投资,盈利的部分,我要百分之一。”
常老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百分之一听起来不多,但如果项目做大了,那百分之一可能就是一笔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但真正让常老板在意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他在意的是陈阳提出这个数字时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好像已经认定了他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赚到大钱的语气。
其实就连常老板自己都还只是在想办法重新入局的阶段,连第一块地皮都没拿到手,连韩主任那边到底愿不愿意点头都还不确定,陈阳却已经在跟他谈盈利之后的事情了。
这种被人提前下了注的感觉,让常老板觉得有些微妙——既不太舒服,因为这意味着他所有未来的计划都被别人算进去了;又不太讨厌,因为这至少说明有人对他的眼光和能力有信心。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道:“那第二呢?”
陈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极其认真严肃的态度。
陈阳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一副非常郑重的口:“第二——您要向我保证,您以后做的房地产投资,范围不能超过山河关。山河关以北的北三省,房地产开发归我,山河关以南,我不参与!”
听到陈阳这么说,常老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一个他听不太懂的笑话。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寻找陈阳说这话时表情里有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陈阳的表情很认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山河关?”常老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微微带着苦笑,“陈老板,您这......您这未免想的也太远了!”
陈阳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一点都不远!”
常老板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里面带着明显的困惑,还有一丝苦笑意味。他摇了摇头,身体往后靠了一些,双手在胸前交叠,用一种实在没想明白的语气说道:“陈老板,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现在连沪上都没搞定呢,一个项目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你跟我说山河关以北?我连想都没想过那边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更准确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想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才继续说下去:“北三省那种地方,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全是国有企业,国有企业占地面积太大,而且冬天零下二三十度,谁往那儿跑啊?”
“那边的房子,你送给我我都嫌占地方!我把钱投到那种地方去,那不是投资,那是烧钱。”
常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务实和现实,在他脑子里,京沪粤上才是真正的战场,长三角才是真正的金矿,深城和广城才是真正值得盯着的地方。
北三省?那可是老工业基地的代名词,这种地方,自己是断然不敢碰的,毕竟之前海南被强行停止炒地皮、房产的教训,才没过去几年,自己可不会到北三省那种地方砸钱,万一再把上面惹怒了,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那跟把钞票扔进火堆里有什么区别?
陈阳听着常老板的话,心里暗暗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常老板是怎么想的,在这个1998年秋天的节点上,全国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南方,盯着沪上的浦东、盯着深城的特区、盯着广城的开发区。
这些地方人流量大,私企、外企集中,钱往那里一扔,就像种子落在肥沃的黑土里,不用管就能自己长起来。
至于北三省,因为地理原因,还没有进入他们的肉眼当中,加上各种大型国有企业不停的倒闭、整合,在他们眼里,把钱扔到这种地方,就是扔到火坑里!
但是自己知道一些常老板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是常老板现在还没看到、但几年之后一定会看到的事情。
1998 年房改后,温州商人就开始在自家门口买房投资,当时房价才 2000 元一平米左右。千禧年,一百五十多个温州人坐火车来了沪上,三天买了 100 多套房,砸了 5000 万现金,从这时开始叫他们“温州炒房团”。
因为巨大的利益,温州炒房团开始扩张,南方的地价总有一天会涨到天花板,那些嗅觉灵敏的炒房团会像候鸟一样成群结队地往北飞。沈成、春城、江城——那些被人遗忘的城市会在某个节点忽然被资本盯上,地价在几年之内翻上好几倍,那些早一步布局的人会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距离这个窗口还有两年时间,但陈阳知道一定会来。因为后世那150个人中,带头的就是这位常老板。他不能告诉常老板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但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陈阳笑了笑,用一种我知道你不理解的语气说道:“常老板,我知道您现在没想过北三省的事。”
“我也知道您觉得那边没什么搞头,这个我不跟您争,您比我了解得多。但我想要的就是一个保证——您保证您的投资,不会越过山河关。”
说着,陈阳微微耸了一下肩膀,“反正您也没打算往那边去,这个条件对您来说应该不算为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