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的时候,沪上的天空正飘着一层薄薄的细雨。陈阳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潮意。没有等多久,他就看到了师傅杜明德冲他招手。
师傅亲自开着车,穿过沪上的大街小巷,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珠。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柔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与新建的高楼交错排列,像是一幅新旧交织的画卷。
汽车在新闸路一条弄堂口停了下来,陈阳拖着行李箱,和师傅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弄堂。弄堂不宽,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是交错缠绕的电线和晾衣绳,几件衣服在细雨中轻轻飘动。
“进来吧,”杜明德微微一笑,“你小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小耿有事回老家了,这两天就我自己看店。”
“师傅,你没想着换个大点的地方!”陈阳将行李包拖进店铺里面,抬头看着四周,“不行,在找两个人也行呀!”
杜明德将大门关上,之后挂上了不营业的招牌,笑呵呵摆摆手,“不找了,我跟你小子比不了。”
“我这店铺也不大,平时来的都是熟人,没有你小子那么能折腾。”杜明德示意陈阳跟自己去楼上,“等有机会,遇到合适的人,再说吧!”
陈阳微微一笑,跟着杜明德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想着,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就是那个合适的人,现在自己重生了,不知道师傅能不能遇到其他合适的人了。
两人走进一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图录。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把紫砂壶。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陈年的纸墨味道,那味道不浓,但很持久,像是从墙壁和家具的纹理里慢慢渗透出来的。
“先把行李放下。”杜明德指了指墙角的一张藤编椅子,“来,喝茶,我这没什么好茶叶,你凑合喝吧。”
陈阳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杜明德已经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澈,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是一群睡醒的蝴蝶慢慢张开了翅膀。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清冽的甘甜。
“师父,”陈阳放下茶杯,看着杜明德,“那幅字你看了么?”
杜明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急什么的意味。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那锦盒不大,长约一米,宽约半米,外面是深蓝色的绸缎面料,上面绣着淡金色的云纹。
杜明德把锦盒放在八仙桌上,解开上面的系绳,掀开盖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已经装裱好的立轴。
陈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杜明德把立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纸本立轴,字心高约八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纸色微黄,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但不是那种人为做旧的黄,而是一种自然的、均匀的、像是被时间浸染过的颜色。
卷首写"陋室铭三个大字,字迹端正而有力,笔字间带着一种唐代书法特有的丰腴和饱满。正文是用楷书书写的《陋室铭》全文,八十一字,字字清晰,笔笔精到,每一个字的结体都严谨而有法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陈阳凑近了看,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速度很慢,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每一个笔字的长度、角度和力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指着,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跟着字迹的走向描摹每一笔的起承转合。
杜明德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陈阳。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专注,那是一个老师在观察学生时的专注,也是一个人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判断时的耐心。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在轻轻敲打着玻璃。
陈阳直起身,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杜明德。他的目光里有兴奋,但那种兴奋是被克制住的,像是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马,虽然四蹄在刨地,但没有冲出去。
“师父,没问题,就是当初我看到的那幅,”陈阳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幅字,您老怎么看?”
杜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幅展开的立轴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小了一些。
“这幅字......”杜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低沉,“三天前被人送来的,送字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普通,说话带着一点苏州口音。”
“按照他的说法,这幅字是他老板让送来的,让他来找我鉴定。”
“我当时大概看了一下,我问他字的主人是谁,他不肯说;我问他是怎么得来的,他只说老板交代了,这幅字之前经过一位陈先生的鉴定,是真迹。”
说着,杜明德看了一眼陈阳,“人家特意提了一句,鉴定这幅字的人,是我爱徒,陈阳!”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手摸摸那个锦盒,“师傅,这字确实是我当初鉴定的那副字,但是被重新装裱了。那年轻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杜明德摇了摇头:“没有,他说了一件事,第一让我鉴定一下,是不是真迹;第二,五天之后,有人会亲自来。”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杜明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师父,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您怎么看这幅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杜明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的目光从陈阳脸上移开,落在那幅字上,像是在跟字里的文字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陈阳啊,”杜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沧桑和沉淀,“你要是问我怎么看,那我就跟你说实话。”
“这幅字,要是想鉴定成刘禹锡的真迹——难!”
陈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打断杜明德,而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杜明德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伸手指了指卷首的陋室铭三个大字。
“刘禹锡,”杜明德的声音缓缓流淌着,像是在讲述一段古老的历史,“唐代诗人,字梦得,洛阳人。他写过很多诗,最有名的就是这首《陋室铭》。”
“但他的名气在诗文,不在书法。历代以来,很少有人把他当书法家看。他留下的墨迹,正史上没有任何记载,连宋代内府的收藏目录里都没有他的作品。”
“米芾的《书史》、赵希鹄的《洞天清录》、董其昌的《字禅室随笔》,这些重要的书字著录文献里,提到刘禹锡的地方屈指可数,且从未有过关于他书法真迹的记录。”
陈阳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有插话,因为他知道杜明德还没有说完。杜明德转过身,看着陈阳,目光里带着一种教师考问学生时才有的认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阳默默点点头,“师傅,这个很简单,因为唐代距今一千多年了,纸本文物极难保存。”
“加上刘禹锡不以书法名世,他的作品能被保存下来并传到今天的概率,微乎其微。”
“对,但不全对。”杜明德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唐代的纸本文物确实极难保存。”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唐代名家墨迹,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柳公权的《玄秘塔碑》——这些都是书法史上的重器。”
杜明德说着,微微摇摇头,“但除了《祭侄文稿》之外,大部分是以刻碑的形式传世的,真正的墨迹极少。刘禹锡如果真有墨迹传世,那它的珍贵程度不会亚于任何一件唐代法书。”
杜明德用手点点桌面,“问题是,历代以来,从来没有人见过或记载过刘禹锡的墨迹,这让鉴定难度大大增加了。”
杜明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但要是想鉴定,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陋室铭》这幅作品,后世太多人抄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