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道所在的那座现世之中。
顾寒徐徐收回了目光,再不向那里看一眼。
似乎因为那半步之力消耗太过的缘故,他的身形比先前更加虚幻透明,如同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静静立在一片空寂虚无之中。
这样的结果。
他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在乎,只是低头看着被他带回来的大罗天印,若有所思。
天印沉寂如渊,古朴幽黑的印身上,那代表了万道万法的符文早已敛去华光,只余下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道之终余韵。
‘罗。’
‘又要做什么?’
毫无疑问。
这大罗天印是罗借莫长空的手交给他的,可他却不知道罗的目的。
谋算万古。
布局万世。
罗的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子都藏杀机。
那……
眼前这一步,又是为了什么?
是陷阱?
是考验?
还是……窥探后续真相的一把钥匙?
念头转过中。
心神内,那青年的声音忽而响起。
“你把最后的力量给了他?”
“不错。”
“他可是那个季渊的徒弟。”
“他是季渊的徒弟不假,可他是在玄天剑宗长大的。”
顾寒笑了笑。
抛开季渊徒弟这个身份不谈,他其实对景尧并无太大的恶感。
曾经。
他和对方第一次见面时,虽然知道对方有问题,可……依旧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执着。
对玄天剑首的执着。
更是对玄天剑宗的执着。
这种执着。
是季渊这个当师父的都没法操控的。
再后来。
在景尧身死之前,他又和对方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更是看透了其本质。
景尧的确像季渊。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隐忍,一样擅长伪装,一样能为了目标蛰伏无数岁月,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季渊还要像季渊。
“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感慨道:“这小子的底色里面,有一种季渊没有的东西。”
“什么?”
“归属感。”
“……”
那青年突然不说话了,似乎归属二字,让他也想到了某些人,某些事。
“归属感,是可以消失的。”
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里突然多出了几分茫然惆怅之意。
“归属感会消失,可底色不会变。”
顾寒又笑了笑,“先报恩,再报仇……这就是他的底色,恩他会报,仇……他也一定会报。”
“季渊。”
“给自己选了个好徒弟。”
在他看来。
景尧就是另外一个翻版的‘季渊’。
只不过。
这个‘季渊’却走向了和原本季渊截然相反的路。
“所以,你才不杀那个季渊?”
“无情者,必将死于情义之下。”
顾寒没正面回答,反而幽幽道:“景尧,就是他给自己选的坟墓和归宿。”
说到这里。
他犹豫了半瞬,又道:“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看看的。”
“看什么?”
“看看这对师徒的结局,看看罗和极谋划的真相,看看……最后的结局。”
“……”
那青年突然沉默。
他自然能明白顾寒的意思,可他却依旧拒绝了。
“不了。”
“为什么?”
“这里终究是你的现世,而不是我的。”
“……”
这次沉默的,是顾寒。
“他们,什么时候来?”
半瞬之后,他复又开口,看向了框架上的其余七道裂缝。
裂缝之中。
原本似有似无,仿佛距离无限远的极道气息,此刻已然开始渐渐浓郁起来。
“应该快了。”
那青年想了想,道:“趁着我还在,你要不要先把你的肉身找回来?否则我一旦离开,你的心神便再无承托之物了。”
“没什么意义。”
顾寒却摇头,“差距太大,而且还可能牵连到他们。”
顿了顿。
他又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的经历,看看你的现世,看看那……大幻灭。”
“……”
那青年突然不说话了。
就在顾寒以为,对方可能会因为不想面对那段惨淡的过去而拒绝他的时候,对方又开口了。
答案。
出乎意料。
“正好,我也太久太久没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抹无法理解,无法揣摩,隐隐超出现世之外的力量忽而涌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厚重如万古长夜,轻盈如鸿毛飘零,矛盾而又统一。
顾寒的心神被瞬间抬升。
超越虚无,超越框架,超越那层隔绝了四座残缺现世的终极二意壁垒。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那些曾经高悬于框架之巅,明暗交织的原点,此刻如同坠入深海的萤火,一点一点缩小,一点一点暗淡,最终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光晕,消失在了感知的尽头。
他的心神在无尽抬升。
在这片绝对的空与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没有法则,没有道韵,没有原点。
甚至……连虚无这个概念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这里什么都不存在。
在顾寒看来。
纵然是无上之巅的绝巅强者,将心神沉浸至此,也撑不了太久,便会在这永恒的虚无中迷失,消散,彻底归于沉寂。
可……
这似乎依旧不是上限。
他的心神依旧在不断被抬升。
一瞬,一天,一年,一个时代……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一切衡量时间的尺度都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刹那。
亦或许是永恒。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在这无尽的抬升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甚至连自我都都有些模糊了。
就在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心神变得空白茫然,即将失去最后一点自我认知的那一刻……一点微光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光芒渺渺高远,悬于一切之上,悬于万道万法之上,悬于框架与虚无之上。
高远到无法企及。
却又近到了伸手可触。
顾寒知道。
这些都是错觉。
因为那点微光,并非存在于这片虚无之中。
它存在于一个更加高远,更加本质的层面……那是所有现世,所有框架,所有道法原点共同的源头。
“这,是什么……”
茫茫然中,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条长河。”
青年的声音响起,“那条,快要死去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