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渊表情一僵。
“小子。”
他看着景尧幽幽道:“你想弑师?”
景尧没回应。
“师父你曾跟我说过,我的生身父母是因你而死,你还说过,让我不要太过重情,对你不要太讲情义……那师父可曾记得,我说过什么?”
“……”
季渊再次沉默。
他当然记得,景尧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报恩之后。
便是报仇了。
“小子。”
“你是不是太急躁了点?”
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微微转冷,“就算你想报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你应该隐忍。”
“你应该蛰伏。”
“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对我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将我的话奉为至理。”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徒弟,他决定再交给对方一个道理。
也是!
最后一个道理!
“因为现在的我,依旧可以杀了你!”
说话间。
他那苍老的身躯之上,忽而流转过了一丝无形的威势!
悄无声息间。
景尧七窍之中忽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身体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小家伙。”
“老子虽然修为被封,道法被斩,原点被隔绝,可层次还在。”
缓步走到了对方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想杀你一个常道层次的小东西……有一万种办法。”
“咳咳……”
景尧大口吐血,语气却依旧平静,“那师父杀我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是。”
“可……”
“我怎么还没死?”
看着季渊,他认真道:“是师父老了?还是师父心肠软了?”
“你再说一句?”
“师父想要永绝后患,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等我成长起来,你就没机会了。”
“……”
季渊依旧没动手,甚至没在开口。
他就那么看着自己此生唯一的徒弟,略显苍老的目光里,隐隐闪过了一丝复杂。
因为从景尧的眼中。
他没有看到丝毫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你是我的师父。
更是我的仇人。
恩,我一定回报,仇,我也一定会报。
“他娘的……”
季渊忽而骂了一句,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威压,双目轻轻一合,脸上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颓废之意。
他知道他输了。
从他决定保下景尧真灵的那一刻起,他贯彻一生的理念便开始崩塌了。
季东明。
季玄。
绮罗……乃至于霄无垠。
这些人一个个在他面前慷慨赴死,无所畏惧,终究还是渐渐影响了他。
直到景尧从容赴死时。
这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彻底爆发,彻底破开了他的心防。
“老子这一生都在防着你们这样的人,防着被你们拉下水。”
“可惜……”
“终究还是被你们拉下水了。”
颓然一叹。
他心中忽而多出了几分索然无味之意。
“师父不动手?”
景尧正了正衣袍,轻声道:“那我可就走了。”
“你能去哪?”
“……”
景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季渊,扫过那一座座破碎的天域,一片片死寂的虚无,眼神有些悠远。
“师父。”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虽然我是个假的剑首,可……我是真的很喜欢玄天剑宗。”
“所以。”
“这一次,我选择做自己。”
话音落下。
他身形微微一动,朝着最近的一座破碎界域遁去。
季渊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虚无尽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三哥……”
“你这招,可真是太毒了啊……”
……
身形一顿。
景尧已是落在了一座破碎的地陆之上。
暗红。
目之所及,尽是暗红。
大地被鲜血浸透了无数岁月,早已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色,踩上去松软如同腐烂的泥沼。
白骨散落在焦土之间,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已被风化成了齑粉。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里没有草木,没有生灵,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痕迹。
只有死寂。
无边的,浸透了血与骨的死寂。
景尧眉头皱了皱。
相比极道战场,这里的惨烈和死寂,何止浓郁了十倍?
目光又是一转,落在了远处。
零星几个六族生灵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眼神空洞而麻木。
“你们……”
景尧只说了两个字,这些人便本能地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在这里。
是没有任何父母,妻儿,朋友……这些概念的,他们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必杀的对象……亦是结束他们性命的人。
在他们看来。
景尧也不例外。
景尧并未再开口,也并未动手,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衣袍很干净。
气质很干净。
眼神也很干净……和这里的血污腥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时间缓缓推移。
似是这些人没了耐心,又似他身上的平静感染了这些人,一个半大少年终于鼓足了勇气,踉跄着走上前。
他浑身血污,散发着难闻的腐朽气息,左臂齐肩而断,伤口早已结了厚厚的血痂。
“你……”
“你是圣君……圣君派来杀我们的吗……”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生涩嘶哑,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般。
因为在此之前。
这个地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要不停地杀戮便可。
面对少年的问题。
景尧没有回应,而是缓步上前,微微探出了一只手。
那少年一怔,认命般地合上了双眼。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早已习惯了死亡,也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景尧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柔,一如当年某人摸他的头一样。
恍惚中。
他更好似看到了少年的自己。
生在杀戮中。
长在杀戮中。
甚至有很多次……都差点死在杀戮中。
可他知道。
这少年终究和他不一样。
因为他的杀戮从来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而面前这些人,似乎只是一群杀戮的资粮。
“自此刻起。”
“这里不会再有毫无意义的杀戮。”
他轻轻收回手掌,看着那少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们可以好好活着,好好修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那少年怔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景尧,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杀戮……不会再有杀戮了?
不止他。
其他零星的六族生灵也纷纷凑了过来,怔怔地看着景尧,眼中的麻木渐渐化开。
他们想哭。
他们想笑。
可……生而为杀戮资粮的他们,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情绪。
“你……”
那少年喃喃开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你……你是救世主吗?”
景尧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我叫景尧。”
“我来自极道时代,来自……玄天剑宗。”
话音落下。
他眉心处,一点人之极光芒悄然浮现,缓缓落于掌心,竟须臾间化作了一柄特殊的长剑。
剑身清亮如水,锋芒内敛,剑格处一点微光闪烁,如同火种,温暖而坚定。
“铮——!”
长剑显化的刹那,便与他心意共鸣,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
霎那间!
所有人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他们怔怔地盯着那把长剑,眼中渐渐有了一丝生气,有了一丝活力,有了一丝……生而为人的感觉。
剑乃杀器。
可面对着这柄杀伐之器,他们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因为他们从这把剑上面看到的……是一缕从未有过的希望和暖意。
景尧也在看。
他想到了季渊先前的话,也终于知道,顾寒留给他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一颗人之极的种子。
亦是顾寒留给这片死寂之地的一缕希望。
更是……
顾寒承认他玄天剑修的身份,将他纳入极道时代的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