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逆命金焰被剥离出来的刹那,顾寒动作一顿,认真看了几眼,有些意外。
本就无比孱弱的金光之下。
竟包裹着一道更为孱弱的真灵。
那真灵微如萤火,明灭不定,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它吹散,可因为被那一缕逆命金焰护持的缘故,却显得格外坚韧。
只看了一眼。
顾寒心中便生出了一丝了然。
“轰——!!!”
沉吟了半瞬,他身上陡然间爆发出一道难以想象的极巅波动!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隐含半步之力的余韵,沉重得让整座残缺现世的框架都微微扭曲了起来,泛起了丝丝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框架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了一瞬,旋即慢慢复原。
做完此事。
他忽而又是一抬手,将自身所剩不多的一点人之极意注入了那金焰之中,好似……种下了一颗种子。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极尽凋零枯寂的现世,他的这道意志分身,连同那枚陷入沉寂的大罗天印,彻底消失在了这座残缺的现世。
似是过了一瞬。
又似过了万年。
那一缕包裹着真灵的金焰忽而一颤,金光悄然敛去,隐隐化作了一道身影。
一身蓝衣。
相貌俊逸。
神情有些孤傲。
赫然!
便是早已死去的景尧!
立身于幽暗的虚无中,他神情有些茫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知着这具重新凝聚的肉身,如同从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噩梦中醒来。
“我竟然还活着……”
话未说完。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应该感谢三哥,是他救了你。”
听见这道声音,景尧神情一震,猛地转身。
不远处。
站着另外一道身影。
头发花白,容貌苍老,身形佝偻,如同一个被岁月掏空了所有的老人。
那张脸。
他自然也是再熟悉不过!
正是季渊!
“师父,你怎么会……”
“这也得感谢三哥。”
季渊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着那片茫茫虚无,轻声叹了口气。
“他把我……永远囚禁在这里了。”
“顾剑首?”
景尧一怔,下意识看了过去,“他也在?”
“别看了。”
季渊叹道:“他已经走了……恩,他还给你留了点东西。”
景尧又是一怔。
下意识检查起了自身,只是却一无所获。
季渊也不解释。
只是盯着那茫茫幽暗的虚无,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郁闷之色。
景尧不懂。
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顾寒在最后时刻动用了那半步之力,微微扭曲了这座残缺现世的框架。
不是镇压。
不是摧毁。
而是封禁……封禁了他的修为,斩断了他的道,隔绝了他的原点。
这也导致。
他那一身九转逆命的根基,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三哥啊三哥。”
“你这么做,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忽而自嘲一笑,声音有些沙哑。
算计半生。
挣扎半生。
舍弃了一切爬到了最高处……却在即将登顶的那一刻,被人轻轻一推,坠入了万丈深渊。
而且。
似乎永远没有爬上来的可能了。
“这,太残忍了啊。”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景尧看着眼前这个和往日里不太一样的师父,似隐隐猜到了什么。
“顾剑首是来杀你的?”
“不错。”
“是他实力不够,杀不了你?”
“错了。”
季渊摇头,“以他现在的实力,杀我十次百次千次都够了。”
“那为何不动手?”
“小子,你很想让我去死?”
“我只是觉得不合理。”
景尧摇摇头,“以顾剑首的性子,若是能杀了你,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可他为何不动手?”
“可能是想折磨我吧。”
季渊轻声道:“他剥夺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景尧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未必。”
“他不杀你,是因为我,对吧?”
季渊看了他一眼,嗤笑道:“小子,我教了你那么多本事,可从来没教过你往脸上贴金。”
景尧并未在意他的嘲讽。
“在我死之前,我和顾剑首聊过,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着季渊。
他认真道:“是因为师父你给我留了一线生机,所以顾剑首才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这次沉默的,是季渊。
“你想多了。”
片刻之后,他轻声道:“我说了,是三哥救了你,而不是我……”
“是么?”
景尧打断了他,“可纵然是顾剑首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凭空复活一个彻底死去的人。”
“师父……”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很轻,也有些复杂。
“所以你当时,是不忍心看着我去死的,对吧?”
季渊再次沉默。
他这一生,活过了三个时代。
他曾经不忍心看到很多人去死……季玄,季东明,绮罗,甚至是霄无垠。
可……
他最后还是看着这些人去死了。
多情者必死。
薄情者长生。
这是他信奉了一生的信条。
一次次袖手旁观,并非是他真的做到了断情绝义……只是因为他怕。
他怕救了那些人之后,他就会被他们影响,就会被他们引导,就会被他们同化……直至最后,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在明明可以活的情况下,选择去死。
因为他有良知。
虽然不多……却足以被那些人拖下水了。
“大意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景尧一眼,自嘲道:“终究还是栽到了你小子手里!”
保下景尧一丝真灵。
是他此生的唯一一次心软,唯一一次没舍得……也让他有种终于被拖下水的感觉。
“你小子!”
“破了老子的坚持,破了老子的理念……是不是老子天生的克星?”
“师父。”
景尧轻声道:“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捡回了一条命?”
“……”
沉默了半瞬,季渊颓然道:“可这样的结果,的确是比死了都难受啊。”
“师父不想活了?”
景尧想了想,认真道:“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你……让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