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看看,能否借此机会,清除一些不敬天照大神的低等种族!”
苏我虾夷缓缓转身,声音透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父上大人……”
苏我入鹿声音发颤。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激动而变得涨红,颤声问道:
“难道您是要……”
苏我虾夷微笑颔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算计与野心。
他背负着双手,在帐中缓缓踱步,颇有种指点江山的味道。
“大和立国三百八十二年,虽雄踞一方,但要扫平群雄、一统列岛,仍力有未逮。”
“眼下本岛之上,能与我大和抗衡的便有数家。”
“石见的物部氏、出云的苏奴氏、筑紫的磐井氏……”
“这些豪族各拥私兵,桀骜不驯,是大和国统一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们不遵天皇诏令,不念天照大神创世之恩,是倭岛之上,最卑劣的种族!”
“他们统统该死!!
苏我虾夷咬牙启齿地说道。
他猛地顿住脚步,凝视着苏我入鹿的双眸,声音陡然拔高。
“此番高句丽征召援军,石见、出云、筑紫、肥前、肥后诸国纷纷倾巢而出,带走了国内大半精壮。”
“为父将计就计,率军应召,不为别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是为了亲眼见证高句丽联军的覆灭。”
苏我入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神狂热,叩首道:
“父上大人英明!”
“这些不敬天照大神的卑劣种族,不配与大和同列!更不配享有倭岛一寸土地!”
“入鹿愿为马前卒,为父上大人扫清障碍。”
苏我虾夷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独子,厉声道:
“混账!休得胡言!”
他抬起手,朝着东方拱手作揖。
“你我皆是天皇陛下的臣子,是天照大神的子民!”
“你是为天皇陛下办事,是为天照大神办事!”
“往后再敢胡言乱语,休怪为夫不讲情面!”
苏我入鹿浑身一颤,额头紧贴着帐中铺着的草席,不敢抬头。
“孩儿……孩儿知错!还望父上大人恕罪……”
“哼!“
苏我虾夷轻哼一声,负手走到帐壁前,望着那面白底红日旗,沉默了良久。
“入鹿,你站起过来。”
苏我入鹿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走到苏我虾夷身边,恭敬道:
“父上大人。”
苏我虾夷抬手,指着那面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旗帜,声音低沉而庄重:
“你告诉为父,这是什么?”
“是……是我大和国的旗帜。赤日旗。”
“赤日象征什么?”
“象征……天照大神。”
“天照大神是谁?”
“是天皇陛下的始祖,是倭岛万民的共主。”
苏我虾夷缓缓转过身,凝视着苏我入鹿的眼睛。
“那你再说一遍——我苏我氏,是为谁效力?”
苏我入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为……为天照大神,为天皇陛下。”
“大声些!”
“为天照大神!为天皇陛下!”
苏我入鹿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我虾夷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记住了。”
“我苏我氏世世代代,皆是天照大神的子民,皆是天皇陛下的臣子。”
“为父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苏我一族之私利,而是为了扫平那些不敬天照大神的逆贼,为了让天皇陛下的威仪光照倭岛每一寸土地。”
他的声音愈发庄重。
“那些贪得无厌、不知敬畏的卑劣种族,他们不配拥有这片天照大神赐予的土地。”
“他们占据着倭岛最肥沃的平原,却不知祭祀神明;他们拥有最好的渔场,却不知感念皇恩。”
“为父此番渡海,明面上是响应高句丽的征召,实则是要借唐军的刀,将这些不敬神明、不尊皇室的逆贼,一举铲除。”
他顿了顿,抬手按在苏我入鹿的肩头,力道很重。
“待此战结束,那些逆贼的精锐尽丧白江口,大和国扫平群雄、一统列岛的大业,便再无阻碍。”
“届时,天皇陛下将成为倭岛万邦共尊之主,天照大神的光辉将照耀每一寸土地。”
“这——才是我苏我氏世代追求的夙愿。”
苏我入鹿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孩儿愚钝,险些误入歧途!多谢父上教诲!”
“孩儿愿为天照大神、为天皇陛下效死!”
苏我虾夷望着跪在身前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伸手将苏我入鹿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明白这一点,为父便放心了。”
“起来吧。收拾一下,为父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
苏我入鹿站起身,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请父上大人吩咐。”
苏我虾夷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布严密包裹的信函,郑重地递到苏我入鹿面前。
“这封信,乃是为夫亲笔所书,不仅代表着倭国对大唐的忠诚,更是关乎倭国的统一大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封信,你亲自去送。”
“大伴会与你同行,他精通大唐雅言,会护送你去海上寻找唐军舰队。”
“你见到唐军主帅后,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他。”
“记住——姿态要低,言辞要恭,但脊梁不能弯。”
“你是倭国的使臣,不是摇尾乞怜的降卒。”
苏我入鹿捧着信函的双手微微发颤,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父上……为何要孩儿去?”
苏我虾夷望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和。
“两个缘由。”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你是我苏我虾夷的儿子,是倭国未来的栋梁。若唐军愿意接受我方投诚,你便是大和国与大唐之间第一根纽带。”
“这份功劳,足以让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足以让大和国在未来与大唐的交往中游刃有余。”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为父要你亲眼去看看。”
“看看大唐的战船如何列阵,看看大唐的将士如何听令,看看大唐的主帅如何运筹帷幄。”
他站起身,走到苏我入鹿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力道却大得惊人。
“为父老了。倭国的未来,终究要交到你手上。”
“唯有亲眼所见,才能知道我们与大唐的差距究竟有多大,才知道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追赶。”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
“入鹿啊——!你可愿为倭国的未来,走上这一遭?哪怕前路凶险万分,哪怕九死一生、粉身碎骨?!”
苏我入鹿望着父亲那双鹰隼般锐利却已初现浑浊的眼睛,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缓缓跪下,将信函高举过头,以额触地,声音沉稳而郑重。
“父上大人放心。孩儿定不辱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