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以一个满编连的兵力伏击田井久二这支三百余人的讨伐队,尚且付出了接近半数的伤亡代价才取得胜利。
而进攻梧桐河的敌人,可是一个齐装满员、装备精良的日军中队——据抗战中期日军标准乙种步兵中队编制,这支日军步兵中队有181人,配备轻机枪9挺、掷弹筒9具、步枪139支。日军视战斗强度还可给乙种中队加强一个重装小队,额外配备2-4挺重机枪,甚至增加1-2门九七式90毫米迫击炮或者***步兵炮。再加上一个整营的伪军协从,无论在火力强度、兵力数量还是后勤支撑上,都占据着绝对优势。
如果特派员的防线被敌人死死缠住甚至突破,兴山县城作为后方枢纽,那里的敌军必然不会坐视金矿方向战事失利,极有可能倾巢出动,沿着道路席卷而来,直扑他们刚刚建立、尚不稳固的金矿根据地。
到那时,赵志所部将陷入前有强敌、后有追兵的绝境,好不容易建起的根据地也会落入腹背受敌的包围,落得得而复失的致命结局,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此刻见好就收,迅速脱离接触,回防核心区域,才是最稳妥、最富有远见的战略选择。
在率队回撤金矿的途中,赵志并没有一味地催促急行军。途经一个个“趟子房”的小村落时,他特意下令队伍短暂歇脚。
他利用这宝贵的间隙,不顾疲惫,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讲述抗联战士为何而战,揭露日寇的残暴与伪政权的欺压,并真诚地动员大家以各种形式支持抗日事业。
朴实的乡亲们听着他慷慨激昂又贴近实际的讲述,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再亲眼看到这支刚刚浴血奋战、打退了日伪军的队伍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深受感动。
他们纷纷行动起来,拿出家中珍藏的、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苞米面干粮、窝窝头,取出备好的治疗外伤的土方草药,争相收留照料队伍中的伤员。
更有熟悉山路的猎人、樵夫主动站出来,愿意为队伍带路,指引那些藏在密林中的崎岖近道,以避开可能的敌踪。
这份在烽火硝烟中建立起来的、真挚而深厚的军民鱼水之情,让赵志内心涌起强烈的暖流与信心。
这正应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政权、一支军队真正牢固的根基,并不在于占领了多少城池、修建了多少工事,而在于是否赢得了千千万万普通民众发自内心的拥护与支持。
人心所向,才是不可摧毁的钢铁长城。
眼下重伤员不宜搬运,必须麻烦百姓协助照料转移,再加上要稳住这份刚刚得来的民心,赵志略一沉吟,随即下定决心,下了一个果断又暖心的决定。
他叫来姜立新,命令他将此次伏击战中缴获的所有粮食,除了部队维持最低限度所需的之外,全部分发给沿途帮助他们的趟子房及附近村落的百姓。
这一举动不仅安了民心,让百姓拿到实打实的接济,真真切切感受到抗联是处处想着百姓的人民队伍,又在急行军中有效地减轻了部队的负重,提升了机动能力。
为了保障伤员和乡亲们转移时的安全,他特意留下了一个建制完整的步兵班,并加强了火力,配发了五支波波沙***,每支枪还配了两个压得满满实实的弹鼓。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百姓转移伤员和分发下去的物资,并在队伍后方负责警戒和掩护,确保百姓不会因帮助抗联而招致敌人的报复。
安排妥当后,队伍即将继续出发。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的时候,赵志做了一件不起眼,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事。他叫来所有的干部战士,让大家把个人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宝贵口粮——特派员带来的压缩饼干,都统一拿出来,交给负责后卫警戒的班长集中保管和分配,优先保障伤员和担负最艰巨任务的战友。
而他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神色平静地掏出一把干硬发柴、带着苦涩味的野菜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然后挥挥手,示意队伍前进。
这个看似微小的举动,所蕴含的力量与榜样作用,却远远胜过任何一番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或是空洞的豪言壮语。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在抗联过去那些极端艰苦的岁月里,战士们常常是饿着肚子行军打仗,冰天雪地中连一碗炒面、一口热水都是奢望,更不用说得到上级如此细致入微的关怀与体恤。
每一场残酷的战斗后,重伤员们往往都会默默地把自己那份所剩无几的粮食和宝贵的弹药,硬塞给还能继续战斗的战友,自己则坦然面对饥饿与死亡的威胁,用沉默的牺牲诠释着什么叫真正的战友之情与英雄主义。
而今天,赵志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与温暖。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与金橙交织的暮霭。
赵志和他带领的这支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钢的第一连,拖着长长的、沉默而坚定的行军队列,一步一步地隐入前方那苍茫无际、暮色渐浓的原始林海之中。
姜立新带着一排作为全连的尖刀排,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中的那把驳壳枪一直保持着击发状态,枪口微微向下,食指轻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警惕的鹰隼,一刻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暗深邃的树影,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越是接近后山那条被称为大隘沟的险要山道,赵志的心情就越是沉重,他的脚步也下意识地愈发放慢、放轻。
他心里清楚,只要安全地走过这道大隘沟,再翻越前方那片不算很高的山林,就能抵达此次急行军的目的地——金矿根据地。
但这片看似沉寂的原始密林深处,恰恰是最容易设置埋伏的地方,谁也无法预料,那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后面,是否正潜伏着足以致命的危险。
前面探路的姜立新很快折返回来,向赵志报告说,前方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反常,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啼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但是,他那敏锐的鼻子却在山沟清冷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不寻常的焦煳味——那是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特有气息,绝非山林野火的味道。
赵志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抬起右臂,果断地向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整个行军队列立刻停止前进,原地保持警戒。他自己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山风一阵紧似一阵穿过光秃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四周只剩死一般令人心悸的寂静。
而空气中那股焦煳的味道,非但没有被寒风吹散,反而变得越来越浓烈,更糟糕的是,这气味中间还隐隐约约夹杂着另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是鲜血干涸凝固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属于战场特有的死亡味道。
赵志眯缝起因连日奔波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如锥,努力穿透林间愈暗的光线和层层树隙,试图从那些晃动的阴影和斑驳的光影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属于人类活动的、异常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