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除夕,晚上七点半。
秦浩家的四合院东厢房里,挤满了人。
屋里已经坐满了街坊邻居——长条凳、马扎、小板凳排了四排,足足坐了二十多号人。后面站着的还有十几个,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炉子烧得旺旺的,铁皮烟筒滚烫。大铝壶坐在炉子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李玉香忙着给客人倒水,赵亚静在一旁帮忙分发瓜子和糖果。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后,又嬉笑着换个地方继续钻。
“都坐好,马上开始了!”前院老孙头坐在最前排,手里端着搪瓷缸,眼睛盯着屏幕。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那熟悉的开场音乐。
去年,首届春节联欢晚会横空出世。在那个文化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有歌有舞有小品有相声,简直像给吃了十几年粗粮的老百姓突然端上了一碗细糠。那种震撼和满足,让九道湾胡同的居民们整整回味了一年。
所以今年,当听说春晚又要办第二届时,所有人都早早做好了准备。年夜饭可以提前吃,饺子可以提前包,但春晚绝对不能错过。
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就有邻居来秦浩家“预约位置”
在这个年代,一台电视机就是整个院子的公共财产,谁家买了电视,谁家就成了文化活动中心。
晚上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
节目一个个进行。相声、小品、歌曲、舞蹈……每一个节目都让屋里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马季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开始了。这位相声大师站在台上,摹仿着推销员的腔调:“我们这个香烟啊……”包袱一个接一个,笑料层出不穷。屋里爆发出一阵阵大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秦浩坐在靠墙的位置,虽然穿越过多个世界,这个节目看过很多遍,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这种集体的欢乐,这种纯粹的娱乐,是后世那些碎片化、个人化的娱乐方式无法比拟的。
“太逗了!马季这嘴皮子真利索!”李大妈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可不是嘛,死的都能给他说活了。”前院王叔憨笑道。
当然也少不了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吃面条》
当陈佩斯饰演的龙套演员端着一碗“看不见的面条”,在导演朱时茂的指导下,一遍遍重复“吃面”的动作时,屋里的笑声达到了顶峰。孩子们笑得在地上打滚,大人们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严肃的老孙头都笑得呛了茶水,连连咳嗽。
“哎哟我的妈呀,这陈佩斯太有意思了!”一个年轻媳妇捂着肚子笑。
“你看他那表情,跟真吃了十碗面似的!”另一个附和道。
秦浩也忍不住笑出声。这个经典小品,无论看多少遍,都能让人开怀大笑。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赵亚静,她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察觉到秦浩的目光,她也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手在毯子下悄悄握在一起。
节目继续进行。歌曲、舞蹈、戏曲……每一个节目都精彩纷呈。当张明敏走上舞台,唱起《我的中国心》时,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悠扬的旋律,深情的歌词,配上张明敏略带港腔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开始低声哼唱刚才的曲调:“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这歌真好听。”李大妈抹了抹眼角:“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张明敏是香港歌星吧?普通话说得还挺好。”王叔说道。
“人家那是爱国,特意学的。”老孙头点评道。
晚会继续,但《我的中国心》带来的感动久久不散。之后的节目虽然也精彩,但大家讨论最多的,还是那首歌。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当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春晚进入尾声。
主持人带领全场观众倒计时:“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屋里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窗外,鞭炮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孩子们兴奋地往外冲:“放炮去啦!”大人们也陆续起身,互相道贺。
“新年好新年好!”
“祝你全家安康,万事如意!”
“同喜同喜!”
等春晚结束,街坊邻居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李玉香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给赵亚静。
“还有我的呢?”秦浩也被塞了一个。
李玉香满脸笑意:“只要是你还没结婚,就还是孩子。”
“那要按您这么说,我可得晚点结。”
“呸~~~这孩子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些什么!”李玉香狠狠瞪了秦浩一眼。
赵亚静也斜了秦浩一眼。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又开始响起来。
按照老北京的规矩,初一不出门,在家等着客人来拜年。李玉香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和茶水,然后坐在前厅,等着客人们上门。
她是早些年从外地逃荒到的北京,后来嫁给秦浩的父亲就在北京落了户。娘家的亲人散的散,死的死,已经没法联系了。婆家这边,秦浩的父亲是独子,父母早逝,也没什么亲戚。所以每年春节,来拜年的都是街坊邻居和秦浩的朋友。
八点多,第一个客人就上门了。
“婶子,我给您拜年了!”谢老转拎着两盒点心、一瓶酒,笑嘻嘻地走进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李玉香笑呵呵地接过礼物:“好,好,婶子也祝你万事如意发大财。快坐,喝茶。”
谢老转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他能有今天的风光多亏了秦浩——从一个胡同里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变成深圳“汉堡王”的经理,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拿三四百,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收入。所以他对秦浩一家格外敬重,礼数周到。
秦浩从里屋出来,看到谢老转,笑道:“来得够早啊。”
“那必须的,给婶子拜年得赶早。”谢老转说着,忽然眼珠一转,凑到秦浩跟前:“听到了吗,婶子说了让我新年发大财。你看是不是……给我涨涨工资?”
秦浩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好气道:“给你再多工资,你也攒不下钱来,全都进了女人兜里。”
谢老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压低声音:“这事你可千万别跟我家里说,要不然我工资卡都保不住。”
“起开,瞧你那点出息。”秦浩白了他一眼。
两人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杨树茂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拎着礼物。
“婶子,给您拜年了!”杨树茂大声道:“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他身后的女子也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说:“婶子好,我是树茂的三姐,杨树影。祝您新年好。”
李玉香连忙招呼:“好,好,快进来坐。”
杨树影脸一红,把礼物放在桌上。谢老转一看那礼物——两瓶茅台酒、两盒点心,眼睛都直了。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谢老转调侃道:“杨树茂,你爸妈这是下血本啊!这得花多少钱?”
杨树茂和杨树影对视一眼,苦笑。
“哪儿啊,这是我三姐特意买的。”杨树茂解释道:“我爸妈……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让我姐带两包糖来就不错了。”
“吓我一跳。”秦浩打趣道:“你爸妈要是真下这么大血本,我还真不敢收。”
李玉香轻轻拍了秦浩一下:“瞎说什么呢,大过年的。人家来拜年,没个正行。”
说着招呼杨树影姐弟落座,给他们抓了瓜子和糖果,又倒上热茶。
杨树影还是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正说话间,院门又响了。赵亚静带着赵亚平走了进来。
“婶子,新年好!”赵亚静今天穿了件新买的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显得格外精神。赵亚平跟在她身后,也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婶子、新年好”。
“亚静来啦,快坐。”李玉香笑着拉过女儿。
赵亚静看到屋里的杨树影,眼睛一亮:“哟,三姐也在呢。正好我还打算过两天忙完这阵子去找你呢。”
杨树影有些紧张,想要站起来,却被赵亚静拉到身边坐下。
“三姐,我跟傻茂是小学同学。”赵亚静亲切地说:“小时候要不是他护着我,我还指不定受多少欺负呢。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她顿了顿,进入正题:“服装店的事,老秦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这边已经在物色店面了,就在前门大街,位置很好。你过完年要是有时间,就跟我们一块儿去一趟广州,到时候我让人把开店的一些要点都跟你说清楚——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怎么跟顾客打交道,这些都有讲究。”
杨树影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有时间,那临时工我早就想辞了。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学,争取不给你们丢面儿。”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有些局促。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接触“个体户”生意,心里没底。
赵亚静看出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三姐,你不用紧张。刚开始谁都不会,慢慢学就是了。我当初在广州,也是从摆地摊开始的,吃了不少苦。你现在有我们带着,少走很多弯路。”
杨树影看着赵亚静真诚的眼神,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她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杨树茂和杨树影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去其他亲戚家拜年。
“等等。”秦浩叫住了他们。
杨树茂回头:“怎么了老秦?”
“大茂,你认不认识做仿古建筑的?”秦浩问。
杨树茂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仿古建筑?你是打算把这四合院按照明清那会儿改造?”
秦浩点了点头,心里暗赞:这杨树茂的确够聪明的,一点就透。
“这个……”杨树茂皱眉想了想,忽然眼珠一亮:“对了!我听菲姐说过,她们学校的建筑系好像就有做仿古建筑的团队,专门研究古建筑修复。正好我这就打算过去给叶妈拜年呢,要不我帮你问问?”
秦浩想了想:“我直接跟你一块儿去吧。大年初五咱们就得去广州,走之前得把这事给落实了。”
说着,他从家里拎了几盒糕点——北京特产的茯苓饼、蜜饯和果脯,用红纸包好,准备当拜年礼物。
“我也去。”赵亚静站起身:“叶妈我也好久没见了,该去拜个年。”
“那我也……”赵亚平刚想说话,被赵亚静瞪了一眼:“你在家陪姥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赵亚平撇撇嘴,但不敢反驳。
三人出了门,往叶菲家走去。
要说起来,叶菲家现在住的楼房还是秦浩换给她们的。去年秦浩用那套楼房换了叶菲家的小院,双方都比较满意。
走在去叶菲家的路上,秦浩注意到,去年还显得有些冷清的新建住宅小区,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阳台上晒着被褥,窗口贴着窗花,孩子们在楼下放鞭炮。粗略看了一下,小区的入住率已经超过七成。
“变化真快。”赵亚静感慨道:“去年这时候,这楼里还没几户人家呢。”
“可不嘛。”杨树茂接话:“现在北京到处都在盖楼,都快赶上深圳了。”
“那是因为返城知青太多了,没地方住。”秦浩说:“住房问题,是现在北京最头疼的事之一。”
说着话,三人来到了叶菲家楼下。叶菲家住在三楼,虽然没有电梯,不过这年头也没人讲究这个——能有楼房住,不用一家七八口挤在十几平米的平房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杨树茂上前敲门:“菲姐~~~”
刚敲了两下,房门就被拉开了。叶菲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蓝色灯芯绒裤子,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毛衣很贴身,凸显出她匀称的身材。
“茂弟弟……”叶菲笑着打招呼,忽然看到后面的秦浩和赵亚静,有些惊讶:“咦,小浩、亚静,你们怎么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叶妈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秦浩他们,也很高兴:“小浩来啦!亚静也来啦!快坐快坐,阿姨给你们倒茶。”
“叶妈,给您拜年了。”秦浩和赵亚静齐声道,把礼物放在桌上。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叶妈嘴上客气,脸上却笑开了花。她对这个换房给自家解决大问题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几人落座,叶菲端上茶水和糖果。寒暄几句后,秦浩切入正题。
“菲姐,今天来,除了给您和叶妈拜年,还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叶菲一愣:“没开玩笑吧?你这么大个老板,我能帮你什么啊。”
她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她知道秦浩和赵亚静在广州深圳的生意做得很大,听说一个月挣的钱比她父母一年工资还多。
“这个忙菲姐你指定能帮。”秦浩认真地说:“我认识的这些人里,也只有你能帮了。”
“哦?我这么重要呢?”叶菲来了兴趣:“你说说看,能帮的我肯定没二话。”
秦浩就把情况说了一下:自己有两套四合院,想改造成明清风格,但找不到专业的团队。听说叶菲学校的建筑系有研究古建筑的,想请她帮忙联系。
叶菲听完,松了口气:“嗨,我还当什么事呢,吓我一跳。放心吧,我有个同学就在建筑系,他们导师就是专门研究明清建筑的,回头我一准找他们打听清楚。”
“那就麻烦菲姐了。”秦浩笑道:“费用方面不用担心,该多少就多少。”
“行,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叶菲爽快答应。
正事说完,几人又聊了会儿天。杨树茂给叶妈拜完年,正要跟着秦浩他们一起告辞,却被叶菲叫住了。
“茂弟弟,你留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那……行,你们先回,我一会儿自己回去。”杨树茂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秦浩和赵亚静相视一笑,起身告辞。
……
大年初二一早,叶菲就来了。
“小浩,我问清楚了。”叶菲一进门就说:“我同学他们导师姓周,是建筑系的教授,专门研究明清古建筑。手底下有几个研究生,去年刚参与了故宫一个偏殿的修复工作,经验很丰富。他们听说你要改造四合院,很感兴趣,说可以接这个活。”
秦浩很高兴:“太好了!怎么联系他们?”
“周教授说,如果你方便,今天下午可以去学校找他面谈。他在学校有间办公室,过年这几天都在。”叶菲说着,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电话。”
秦浩接过纸条看了看:“行,我下午就去。”
下午两点,秦浩按照地址来到燕京大学。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年了,只有少数留校的师生在走动。建筑系在一栋三层的老楼里,秦浩找到周教授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秦浩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图纸。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子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图纸。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学生。
“周教授您好,我是秦浩,叶菲介绍来的。”秦浩自我介绍道。
周教授抬起头,打量了秦浩几眼,站起身和他握手:“小秦你好,叶菲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坐吧。”
两人在沙发坐下,那两个学生也在一旁坐下。周教授介绍了他们:“这是我的两个研究生,王建国和李秀梅。如果你决定把工程交给我们,具体工作主要由他们负责。”
秦浩和王建国、李秀梅握了握手。王建国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李秀梅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很有神。
“周教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秦浩开始阐述自己的要求:“我有两套四合院,一套大一些,四百多平米;一套小一些,两百多平米。我想把它们改造成明清时期的风格,但不是完全复古——要保留传统建筑的美感和韵味,同时融入现代生活的便利性。比如,要有独立的卫生间、厨房,要通电通自来水,取暖也要解决好。”
周教授边听边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完全复古不现实,毕竟人是要住的,要舒适。我们的原则是‘修旧如旧,新旧结合’,在保持传统风貌的前提下,改善居住条件。”
他让王建国拿出一迭图纸和照片,给秦浩看他们之前做过的项目:有老宅修复,有仿古建筑新建,每一个都很有特色。
秦浩仔细看了,很满意:“周教授,你们的水平我很放心。这个活就交给你们了。”
周教授很高兴:“那好,我们会尽快去现场勘察,然后出设计方案。对了秦浩同志,改造这两套院子,你的预算是多少?我们需要根据预算来确定材料和工艺。”
秦浩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王建国试探着问:“这也有点太少了吧?光是木材和砖瓦,怕都不够啊。”
秦浩乐了:“我的意思是五十万以内,你们看着弄,只要符合我提出的几点要求就行。”
“五十万?”王建国和李秀梅直接懵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老师一年的研究经费也才几万块,这五十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教授也愣住了,推了推眼镜:“秦浩同志,这……这太多了。按照我们的估算,两套院子全部改造,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工匠,五万块应该就足够了。五十万……那得修成王府级别了。”
秦浩笑道:“周教授,我的想法是,既然要修,就一次性修好,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工匠。我不光要它好看,还要它耐用,一百年后还能住人。五十万是上限,不是一定要花完。你们做预算,该花多少花多少,但质量必须保证。”
周教授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既然你这么信任我们,我们一定把活干漂亮。建国,秀梅,你们听到了?这是人家对我们的信任,也是考验。一定要用心,不能有半点马虎。”
“是,老师!”两个学生齐声应道。
接下来,双方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秦浩把两套房子的钥匙给了周教授一套,约好初六他们就去现场勘察。然后又签了一份简单的委托协议,秦浩预付了五千块钱作为定金。
离开燕京大学时,天色已晚。秦浩骑着自行车回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四合院改造的事落实了,接下来可以安心去广州了。
初四晚上,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两个大旅行包,塞得满满的。
“机票都买好了吧?”李玉香不放心地问。
“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秦浩笑了笑:“妈,您就别操心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李玉香说着,又开始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就打电话回来。”
“知道知道,您都说八遍了。”秦浩笑道。
初五早上,天还没亮,几人就起床了。秦浩、赵亚静、杨树茂,还有杨树影,一行四人带着行李,在院门口集合。约好了谢老转在胡同口等,然后一起打车去机场。
七点半,谢老转还没到。
“这货不会睡过头了吧?”杨树茂看了看手表,“说好七点在这等的,这都过半小时了。”
“再等等。”秦浩说。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见人影。赵亚静有些着急了:“要不我们去他家找找?别误了飞机。”
话音未落,胡同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望去,只见谢老转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拎着行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
等他们跑近,杨树茂瞪大了眼睛:“贾小樱?你怎么在这儿?”
那姑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长得挺清秀,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围着白色围巾。她看到杨树茂,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这事你家修的路,只许你来,我就不能来?”
秦浩皱眉看向谢老转:“这怎么回事?”
谢老转苦着脸,把秦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别提了,昨天我去什刹海滑冰,不知怎么就这么寸,碰上了她。她非缠着我问东问西,听说我今天要去广州,死活要跟来……甩都甩不掉。”
“谢老转你不是打算把她带去广州吧?”赵亚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神色不善地瞪着谢老转。
谢老转有些心虚,悄悄拽了拽秦浩的衣袖,示意他帮忙说说话。
秦浩没好气地甩开谢老转的手:“你啊,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去跟花美解释吧。”
“花美是谁?”贾小樱耳朵尖,听到了这话,一把拽住谢老转的衣领:“谢老转你说,花美到底是谁?你在广州是不是还有相好的?”
谢老转顿时头大如斗,支支吾吾:“我……我哪知道咱俩还会再见面……那不是以前的事嘛……”
“以前的事?”贾小樱不依不饶:“你上次跟我怎么说的?你说心里只有我一个!好啊谢老转,你居然骗我!”
两人在胡同口拉扯起来,引得路人侧目。秦浩、赵亚静、杨树茂、杨树影四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表情复杂。
终于,杨树茂看不下去了,上前分开两人:“行了行了,大街上闹什么闹。谢老转,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处理,别耽误我们赶飞机。”
秦浩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了。从这儿到机场还得一个多小时,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这样吧。”秦浩做了决定:“谢老转,你要么把贾小樱劝回去,要么带她一起去广州——但后果自负。给你五分钟,决定好了我们马上走。”
谢老转看着贾小樱倔强的脸,又看看秦浩严肃的表情,一咬牙:“带她去!到了广州我再想办法……”
“你!”赵亚静气得想骂人,被秦浩拉住了。
“这是他的选择,后果他自己承担。”秦浩冷静地说:“我们没时间了,走吧。”
一行六人——原本计划的四人,加上谢老转和贾小樱——挤上两辆出租车,往机场赶去。
杨树影跟贾小樱都是第一次去机场,双双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几人在候机室等待。
杨树影东看看西看看,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我这辈子居然能坐上飞机……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亚静笑了:“三姐,只要你好好干,机票只是小意思啦。干得好,买房都不是问题。”
“那感情好。”杨树影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也算是咸鱼翻身了。在街道工厂干了六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出来闯闯。”
秦浩说:“三姐你可以的,将来服装店做好了,说不定能自己当老板,开分店,把生意做大。”
杨树影听得心潮澎湃,重重点头:“我一定努力!”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几人拿起行李,排队登机。
穿过廊桥,走进机舱。贾小樱好奇地打量着机舱内部——宽敞的座位,漂亮的空姐,整洁的环境。她按照登机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小心翼翼地系上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当飞机离开地面,冲向天空时,杨树影紧紧抓住扶手,既紧张又兴奋。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几天前,她还是个街道工厂的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八块五;而现在,她坐在飞往广州的飞机上,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赵亚静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放松点,一会儿就好了。”
杨树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扶手。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开始发放饮料。杨树影要了一杯可乐,喝了一口就嫌弃的送到杨树茂面前。
“这什么玩意,这么难喝?”
“你没喝惯罢了,这可是好东西,在北京你想喝都买不到呢。”杨树茂耐着性子解释。
一旁的贾小樱偷偷瞄了一眼秦浩跟赵亚静,悄声对谢老转道:“他们现在真发财了?你真在给他们打工?”
谢老转看着满脸好奇的贾小樱就是一阵头疼,到了广州还不知道该怎么跟花美交代呢。
对于谢老转的“遭遇”,赵亚静就一个字: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