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吩咐下人为一行人各自安排好了住所。尽管如今城市住房紧张到了极致,连贵族区都安置了难民营地,但王宫之内,依然为他们保留了整洁而安静的房间。
阿托莉丝的房间被安排在宫殿西翼的庭院,推窗便能望见那片悬浮在空中的岛屿,近处,则是精心裁剪过的花园。房间内摆设简洁,却一尘不染,书桌上甚至摆放着新鲜的花束与刚刚烘焙好的蜂蜜面包——在物资配给的当下,这已是极为奢侈的款待。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烽火与天空中不时掠过的魔物阴影,久久沉默。
英雄的待遇吗……
她轻轻握紧了窗棂。
这座城市需要的或许不是“英雄”,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奇迹”。
一旦十五年喘息期过去,届时不只是魔王,终天厄竟之兽也将突破封印卷土重来。敌人恐会比过去更加强大,在此期间他们必须做好全力应战的准备。
阿托莉丝的手轻抚过左眼,这只眼睛曾因超负荷解放神眼的权能而失明,如今虽在白若的治疗下恢复了视力,却因神之眼的转移而无法再使用权能。
没有神之眼的力量,待到终焉兽再临,她没办法再用同样的方式强行封印对方。而到了那时,还有谁能站出来,抵挡那种超越常理的毁灭?
她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尚且蔚蓝的天空。
个人的勇武,终有极限。
文明的延续,不能永远寄托于少数英雄的牺牲。
简单的洗漱后,阿托莉丝收起了冒险者的行装,换上了一身新衣。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出门走走,好好考虑国王许诺的那个愿望,顺便近距离再看看这座城。
其他人似乎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正好阿托莉丝也许久没一个人独处了。毕竟雷顿曼哈里她也待过一段时间,从王宫出来后,她正想着先去哪里走走,便听到有人呼唤自己。
“莉丝姐姐!”
姐姐?阿托莉丝有些发愣,她不记得这座城里有认识的人会这样称呼自己。她回过头望去,就见一位身着冒险者装束、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开心地朝她跑来。
“莉丝姐姐,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天哪,真的是你!”那少女发出银铃般的声音,热情地围着阿托莉丝打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喜。
“哇,姐姐的身材和皮肤是怎么保养的简直就和以前一样,真不可思议!”她甚至毫不避讳地伸手戳了戳阿托莉丝的脸颊。
“那个……”阿托莉丝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因为她似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位活泼的少女,“请问你是……?”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托莉丝发间那枚略显陈旧、却依旧精致的发卡。
阿托莉丝微微一愣,抬起手下意识地去触摸那枚发卡。她还记得,这枚发卡是当初在希洛芬斯,孤儿院的孩子们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再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女,那张洋溢着活力的笑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怯生生的小小身影重合......
“已经过去……十年了吗?”阿托莉丝的声音有些恍惚。
“准确来说是十一年零四个月哦!”少女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是雪莉?”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莉丝姐姐!”听到阿托莉丝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雪莉顿时湿了眼眶,像个孩子一样一把扑入对方怀里,“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们……也很高兴,你一直都戴着它。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认出你。”
跨越多年的重逢,让阿托莉丝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流与感慨。但大街上人来人往,已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向这边投来。阿托莉丝见状,扶正雪莉的身子,伸手刮了下她微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无奈:“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嫌丢人?”
雪莉这才意识到场合,慌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我太激动了嘛……”
她退后半步,却仍紧紧抓着阿托莉丝的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蓦地她想到了什么,眉眼一弯:“走,莉丝姐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诶?”阿托莉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姑娘拉着跑了起来。她没想到这小家伙力气居然这么大,硬是把她拽着跑过了好几条街,停下来的时候,阿托莉丝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是这里了!”雪莉话音落下,阿托莉丝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铁匠铺子。店面不大,柜台和墙面上稀稀疏疏地摆放着金属器具,似乎没人掌柜。但内里的工作间,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证明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在。
雪莉松开手,上前一步,朝着里面脆生生地喊道:“雷纳,快瞧我带谁来了!”
“雪莉,都说多少次了,锻造期间不要来打扰我。”很快,里边便传来一声带着无奈与疲惫的回应。紧接着,一名穿着满是煤灰的装束、脸上沾着汗渍的少年,掀开厚重的皮帘走了出来。
他一手还握着铁锤,另一手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抱怨的话刚说了一半,目光便落在了站在雪莉身后的阿托莉丝身上——
动作骤然僵住。
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引起街道上行人的注意。
少年张着嘴,眼睛瞪得好大。
“……阿、阿托莉丝......姐姐?”
......
“也就是说,你们是几周前第一批迁移到这里的克莱尼亚居民吗?”
坐在雪莉身边简陋的木凳上,阿托莉丝接过雷纳递来的热茶,轻声问道。茶水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草本香气,在这间昏暗的铁匠铺里,却是难得的慰藉。
雷纳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是的。克莱尼亚边境的防线崩溃得太快……当时我和养父居住的村子正好在撤退路线上,就跟着大部队一路逃过来了。”
雪莉抿了一口茶水,呼出一团白蒙蒙的热气:“从希洛芬斯出发,距离科特伽玛的帝都好远好远,一路走下来,原本要花上好几年时间。”
她放下杯子,脸上露出几分庆幸:“好在莱德大魔法师有先见之明,早几年前就在着手迁移一事了。他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悄悄留下了不少隐秘的传送法阵。”
雷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敬意:“那些法阵平时处于休眠状态,直到魔灾爆发后才被统一激活。原本好几年的路程,我们只用了不到两周,大部队就都转移过来了。”
“真不愧是莱德大魔法师。”阿托莉丝也抿了一口茶,轻声感叹。她看向眼前名叫雷纳的少年,虽然印象并不是很深刻,但她依稀记得,对方也是当初孤儿院大家庭里的一员。
那时候,孤儿院的孩子们围着她,听她讲述冒险故事,个个都叫嚷着长大后要成为厉害的冒险者。但儿时的愿望,能有多少人真正坚持下去呢?
就像雷纳说的,他在后来被一对善良的铁匠夫妇收留,成为了养子。养父希望他继承家业,学习锻造。因此,他的人生轨迹便与“冒险”二字渐行渐远。
“但雪莉……”雷纳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家伙倒是真的一路坚持下来了。从学徒冒险者,到正式队员,再到自己带队……明明刚开始的时候总哭着找大家诉苦,现在听她本人说,最近晋升成为B级冒险者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了,名副其实好吧!”雪莉挺起胸膛反驳,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想不到,雪莉已经这么厉害了呢。”阿托莉丝温和地笑了笑。
“哼哼,那可不,”小家伙脑袋一歪,轻轻撞在阿托莉丝怀里蹭了蹭,撒娇似地说道,“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以莉丝姐姐为榜样在努力的。而且我觉醒了一个很不错的加护哦,可以把魔力转化成精力呢,魔力充足的话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没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精力旺盛的原因吗。”阿托莉丝汗颜,再看雷纳,他也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这边雪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莉丝姐姐呢?还当冒险者吗?现在是A级,还是……S级?”
“S级......差不多吧……”阿托莉丝想了想。如果说时空塔之行末期,Rebel冒险团的成员实力都已达到了S级冒险者的门槛。那她,怎么应该也算得上是吧——
“S级!哇!”雪莉已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崇拜地抱紧了她的手臂:“果然!我就知道姐姐是最厉害的!”
与两个小家伙聊这聊那,时间过得飞快,阿托莉丝都有些困倦了,阿托莉丝都有些困倦了,他们还精神奕奕、乐此不疲。他们提到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如今也都有了自己的规划,散落在各行各业:
有的成了药剂师的学徒,在医疗站帮忙调配草药;有的进了建筑行会,参与加固城墙与搭建临时住所;也有的甚至加入了文书处,帮忙整理难民名册与物资清单……
当然,走上冒险者一途的也不止雪莉一人。还包括当初在孤儿院里与阿托莉丝最亲近的艾莉雅姐妹二人。
“艾莉雅和艾莉诺姐姐也在帝都哦!”雪莉兴奋地说道,“她们现在正协助护卫队维护城市秩序呢。非常时期全城戒严,不许出城,冒险者的日常也就变成了冒险以外的、城内的各种繁琐事务,巡逻啊、调解纠纷啊什么的……”
“对了!”雪莉一拍脑袋:“我回头我应该找个机会告诉大家,要是大家知道莉丝姐姐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嘿嘿。”
“说起来,”目光转向雪莉,雷纳带着几分促狭问道,“你今天跑去王宫那边,不是说要亲眼见见大英雄的吗?怎么样,见到‘月落骑士’了没有?”
月落骑士。
听到这个称呼,阿托莉丝微微一怔,不过动作幅度不大,并没有被眼前二人觉察。
“呀!”反倒是雪莉闻言一个激灵,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脸颊,“糟糕!我忘了!见到莉丝姐姐太激动了,居然忘了这么要紧的事!”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转头看向阿托莉丝,眼中带着求助的光:“莉丝姐姐,我记得你也是从王宫里出来的对吧?见过那位大人没有?”
阿托莉丝:“月落骑士?”
“是呀,她可是拯救了提亚尼斯特的大英雄,是我除了莉丝姐姐以外第二崇拜的对象。”雪莉兴奋得不能自已,双手捧着脸颊,眼中满是憧憬,“传言说终焉一战后,月落骑士与风王一行人结伴远征时空塔,追寻莱德大魔法师的行踪。而就在今天,不少人看见,那几位大英雄远征归来,就在国王的宫殿里!”
她颇有遗憾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可惜我只是一个B级冒险者,没办法随意进出王宫,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阿托莉丝想说,其实就算是S级冒险者,未经许可也不能随意进出王宫。但雪莉这边已经将两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令她不禁一个哆嗦。
“莉丝姐姐,”雪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狡黠与期待,“你应该也是,为了一睹月落骑士的风采,才跑到王宫里去的吧?”
“那个……雪莉……”阿托莉丝本想说,其实自己就是对方口中那个“月落骑士”本人。但这边话还没出口,铁匠铺的大门便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雷纳,过来搭把手!”闯进来的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一开口就是粗声粗气地呼喊雷纳的名字。
“老爸?在,这就来!”雷纳立刻应声,歉疚地朝阿托莉丝点了点头,快步迎了上去。
看着雷纳被那大叔拉着匆匆走出铺子,雪莉向阿托莉丝小声解释:“那就是雷纳的养父。在搬迁去小村子之前,可是希洛芬斯出了名的锻造师!来到雷顿曼哈里后,新店铺才经开张,就接到了这个国家的订单。听说啊,连军队里的制式铠甲、武器,都有一部分出自他的手艺呢。”
阿托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一会儿,就见雷纳与其养父合力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挪进店里。“咚”的一声闷响,箱子落地,震起一片灰尘。
“这是……怎么了?”似乎听到了箱子里传来隐约的铁器碰撞声,阿托莉丝眉头微挑,起身走上前去。
“今晚真是有的忙活了,”大叔这才抹了把汗,抬眼看向店内。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雪莉,接着落在了阿托莉丝身上,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雷纳的朋友吗?抱歉,这边有急事,就不留你们下来吃晚饭了——招待不周。”
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显然,箱子里装的东西很是重要,且时间紧迫。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阿托莉丝问。
“去去去,”大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也没看她,“和锻造有关的活,你个娇贵的女娃子能帮上什么?不添乱都算是好的了。”
“可以打开看看吗?”不怪阿托莉丝没有理会大叔的拒绝,因为她似乎在箱子里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大叔转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觉得这姑娘怎么听不懂人话。他重重叹了口气:“算了,随你打开看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阿托莉丝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走上前,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式损坏严重的武器。那些武器看起来像是受到了钝器的猛烈撞击,其中一把双手剑的剑身被击打部分深深内陷,形变得几乎无法修复。
阿托莉丝伸手将那把几乎折断的大剑从箱中取出,近百斤的重量在她手中,看起来轻若无物,让一旁的大叔看得不禁愣了半晌。
“这是——”
剑柄入手冰凉的触感下,竟隐隐传来一丝熟悉而微弱的气息波动。阿托莉丝闭上眼,让感知顺着剑身流淌,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盖里乌斯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