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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7章 说不定就能成

    许悦站在旁边用力点头:“我支持。”

    秦渊靠在床头,老老实实挨骂。

    这场面实在难得,裴绍后来赶过来补签字时,一进门正撞上陈医生训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人都抓了,你还笑?”宋雨晴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就是……”裴绍压着嗓子,“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确实是尘埃落定。

    因为张越那边,在带回去后没撑多久。

    不是他心理素质不够,而是秦渊前面给他拆得太彻底了。路线、场子、工具、心理、动机,全都被连成线摆在他面前。再加上今晚他是实打实在现场被按住的,工具也在,录相也有,甚至连他自己说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都录得清清楚楚。

    这种局面下,再装张二少已经没意义。

    凌晨三点,裴绍发来消息。

    “他认了大半。”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跟来。

    “最早几起里有两件东西,他不是自己留的,是拿去换信息。”

    秦渊看完,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夜渐渐往后拖,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悦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个抱枕;宋雨晴坐在陪护椅上,也有点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林雅诗倒还醒着,站在窗边看外面稀薄的天色,背影很安静。

    秦渊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立刻睡。

    抓到张越,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夜猫背后还有没有别的线,之前被拿走的那些东西里还牵着谁,这些都得继续往下查。可至少到今晚为止,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跨过去了。

    他真正抓住了夜猫。

    不是抓住一个传说。

    而是抓住了那个藏在富二代壳子里、借着夜色给自己续命的人。

    窗外天边已经有一点很浅的灰。

    林雅诗回头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快了。”

    “你这次总算没让他跑掉。”

    “嗯。”

    林雅诗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最后跟他说那句‘你这是拿别人给你垫命’,是在骂他,还是在提醒自己?”

    病房里一下静了。

    秦渊抬眼看她。

    她却只是平静地看回来,像随口一问,又像根本不是随口。

    半晌,秦渊才低声道:“都有。”

    林雅诗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市局那边的灯还没熄。

    抓到张越,只是把夜猫从夜里拽了出来。

    可真正让这个案子往前迈出一大步的,并不是平台上那场硬碰硬的抓捕,而是抓捕之后,那个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会很难熬的后半夜。

    因为谁都没想到,最先撬开夜猫嘴的人,不是经验最老的审讯员,也不是拿着一迭证据反复施压的裴绍。

    而是秦渊。

    准确说,不是“撬”。

    更像是——

    他走进去,坐下,和张越谈了一场很长、很安静、甚至算得上平静的心。

    凌晨四点十分,市局讯问区外走廊仍旧空空荡荡。

    灯是冷白的,照得地砖都透着一股睡不着的寒意。值夜的警员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脚步压得很轻,只有偶尔翻卷宗、推门、或对讲机里传出几句极低的汇报声,让这条走廊显得并不彻底安静。

    秦渊站在单向玻璃外,隔着那层浅灰色的反光,看着里面的张越。

    张越已经换掉了抓捕时那身西装,穿了件最普通的留置服,手腕上的束缚也去了,只是整个人坐在桌边,背脊微微向后靠着,姿态仍旧称得上平稳。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眼底那层疲倦和戾气都照得很分明。

    他没有像一些刚落网的人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强撑着演无辜。

    他只是沉默。

    沉默得近乎冷淡。

    像一头终于被关进笼子里的兽,知道门已经锁死了,于是不再撞,只是把自己收回去,等着别人先出招。

    裴绍站在秦渊旁边,抱着胳膊,连熬几个小时后的嗓音都有点发哑。

    “嘴比想象中硬。”他说,“前面两轮基本算是配合,但配合得很有限。认了该认的现场,认了那几件证据已经钉死的案子,可一旦往深里问,尤其是问动机、问更早几起、问他为什么选那些目标,他就开始不说了。”

    秦渊没动,只盯着玻璃后的张越。

    “不是不说。”他说。

    “嗯?”

    “是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在给自己找理由。”

    裴绍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不是单纯嘴硬?”

    “对。”秦渊道,“他知道这次翻不了,所以证据层面的东西,他不太挣扎。可一旦谈到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或者更深一点的东西,他就会本能收住。因为在他自己心里,那些东西可以解释,但不能开脱。他不想被当成一个‘犯了事以后拼命找童年创伤和外界原因来洗自己’的人。”

    裴绍张了张嘴,半晌才来了一句:“……你连他不肯开口的姿势都能解读?”

    秦渊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这种人。”

    “那你懂?”

    秦渊沉默半秒,低声道:“比你们懂一点。”

    裴绍没再接这句。

    因为有些话,真说深了,不太适合在这里讲。

    张越——或者说夜猫——这种人,最复杂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会跑、会藏、会打,而是他心里那条线极怪。

    他确实做了坏事,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

    可他又不是那种彻底烂穿了的人,不会理直气壮地把一切全推给世界。他心里其实一直清楚,自己是一步一步主动滑下去的,是他自己放任那些扭曲发芽,是他自己在一次次夜里出手时,从未真的让自己停下。

    所以现在,他可以承认“我做了”,却未必愿意承认“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一旦说出来,听上去就太像辩解。

    而他这种人,骨子里最厌恶的,恰好就是“弱者式的辩解”。

    裴绍揉了把脸,压低声音:“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卡着。”

    “我去。”

    “你?”裴绍一顿,“你现在这身体——”

    “死不了。”秦渊道。

    “不是,你别每次都拿这三个字堵我。”裴绍有点急,“你现在进去,万一他情绪又激了——”

    “他不会。”秦渊看着里面的人,语气很平,“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压,是有人能听懂他到底想把什么憋死在肚子里。”

    裴绍还想说什么,林雅诗已经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她没进玻璃后那片观察区,只站在不远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

    “让他去吧。”

    裴绍回头:“你也同意?”

    “嗯。”林雅诗说,“而且这件事,只能他去。”

    秦渊没再耽搁,抬手按了按还隐隐作痛的左肋,推门进了讯问室。

    门开合的声音不大。

    可张越还是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原本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听见门响,目光慢慢抬起来,在看清进来的是秦渊之后,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

    更像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秦渊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没有多余材料,没有故意摆出来施压的证物照片,也没有录音笔往他跟前一推的那种正式架势。只有一盏灯,两杯水,和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几秒。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张越先开了口,嗓子因为熬夜和前面几轮问话有些发哑。

    “你来干什么?”他问。

    “跟你聊聊。”

    张越扯了下唇角:“警方没人了?”

    “有。”秦渊道,“但这会儿你更愿意跟我说。”

    张越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真自信。”

    “不是自信。”秦渊看着他,“是我知道,你现在最烦的不是被抓,而是别人拿看普通犯人的方式看你。”

    张越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淡了一点。

    秦渊继续道:“他们要的是口供,是链条,是案子怎么结。你知道这些最终都得说,所以硬扛没意义。可有些东西你不想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太像给自己找理由。”

    讯问室里又静了一下。

    这次,静得比刚才更深。

    因为秦渊一开口,就直接戳到了最里面那层。

    张越没否认,也没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很黑,少了抓捕时的锋利,多了几分耗尽之后的冷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危险感还在,只是被压在更深的地方。

    “所以呢?”他问,“你来,不是为了让我交代?”

    “也是。”秦渊道,“但不是只为了这个。”

    “那还为了什么?”

    “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夜猫。”

    这句话一落,张越的眼神终于变了点。

    不是震动。

    而是一种被人越过表面、直接摸到时间节点的警惕。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你不是已经会猜了吗?”

    “猜和你自己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猜出来的是逻辑。”秦渊说,“你说出来的,才是你自己。”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慢慢地捅进了那层硬壳里。

    张越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

    手背上有新鲜擦伤,关节骨节分明,皮肤不算细,带着常年训练和握力磨出来的薄茧。这是一双本该很适合拿枪、拿绳、拿刀、在正规的秩序里做干净事情的手。

    可最后,它却学会了怎么撬锁,怎么摸走展柜里的东西,怎么在夜里不惊动任何人地贴墙而过。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我也说不太准。”

    秦渊没催。

    “你们查到我退役的事了吧?”张越问。

    “查到一点。”

    “那就差不多了。”张越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自嘲,“他们对外说得挺好听,什么个人原因,什么不适应转岗。其实说白了,就是我有病。”

    他抬起眼:“不是脑子有器质性问题那种病,是性子里那点毛病,终于被看见了。”

    秦渊看着他:“你指的是私自追踪那件事。”

    张越没否认。

    “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过分。”他说,“顶多算……太想抓住一个目标。”

    他说“目标”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有点恍惚。

    “我那时没想过后果,只觉得自己盯得住,能咬上,能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把人挖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所有神经都绷在一根线上,整个人又冷又清醒,明明知道这不合规、不该做,但还是会觉得——再往前一点,再看一点,再跟一点,说不定就能成。”

    “后来呢?”秦渊问。

    “后来被发现了。”张越很平静,“没出大事,算我运气好。但这事足够说明问题。他们说我控制欲太强,对过程有依赖,有危险倾向,不适合继续留。其实说得没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口干,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早就凉了。

    凉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也轻轻皱了皱。

    “退回来以后,我有段时间特别想把自己按回正常人那条线上。”他说,“家里给我安排工作,我也去过;项目部、酒店、公司,我都试了。可我坐不住,也装不像。我哥那种人,天生知道怎么跟每个人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压,怎么把一桌子人都摆得服服帖帖。我不行。我看着那些人,只觉得烦。”

    “你父亲呢?”秦渊问。

    张越嗤了一声。

    “他?”他抬了抬眼,“他看我,就像看一件废品。扔了可惜,留着碍眼。”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近乎平铺直叙。

    可偏偏越是这种不重的语气,越让人觉得里面积的东西早就沉得不能再沉了。

    “他没打过我,也没骂得多难听。可他那种失望,比打骂更厉害。你知道吗?有些人不是看不起你,他只是懒得对你抱希望了。那种眼神,我看一眼就想笑。后来干脆也就懒得装了,他们不是都觉得我不成器吗?那我就不成器给他们看。”

    “所以你开始演张二少。”秦渊说。

    “对。”张越道,“反正没人真在意。只要我别闹出太大的事,花点钱,玩点车,去几次酒局,偶尔跟人动个手,他们反而安心。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最多混吃等死,不会真惹出什么能伤筋动骨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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