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裴绍喘着气问。
秦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声音哑得利害:“走了。”
裴绍一拳砸在墙上:“妈的!就差一点!”
老周倒是先看向秦渊:“你还能站稳吗?”
“能。”
“你这脸色不像能。”
林雅诗和宋雨晴也赶到了,前者一眼看见秦渊唇色发白的样子,眼神立刻沉了下去。宋雨晴更是直接伸手去扶他,摸到他后背那层汗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又扯开伤口了?”她声音发紧。
“没裂。”秦渊低声道,“就是震到了。”
“你自己能知道没裂?”宋雨晴罕见地带上点急,“必须回去检查。”
许悦最后一个赶到,气都没喘匀,先问:“抓到了没……靠,你们这表情,没抓到?”
没人说话。
许悦看了看巷口那扇门,又看了看秦渊,脸一下垮了:“真跑了啊?”
“嗯。”秦渊说。
许悦张了张嘴,刚想骂两句,又硬生生忍住了。因为她看见秦渊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疼。
“先撤。”老周当机立断,“今晚不适合再追。该收的收,该封的封,现场痕迹一寸别漏。”
裴绍还想说什么,被老周瞪了一眼,只能咬牙去布置后续。
梧桐里的夜风一阵阵穿巷而过,吹得人衣角都发凉。
秦渊没再看那扇门,只缓缓收回视线。
没抓到人,照理说该不甘,该恼火,可他眼底反而有一点极淡的亮意,像终于看见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林雅诗看见了,低声道:“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反而高兴了。”
秦渊侧头看她,唇角竟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他真的会被激出来。”
许悦听得都无语了:“大哥,你差点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就得到这么个结论?”
“够了。”秦渊说。
宋雨晴扶着他往外走,轻轻叹气:“你们这种人,脑子里想的东西真可怕。”
“哪种人?”许悦问。
宋雨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秦渊:“明明差一点就输了,第一反应却不是可惜,而是‘原来这招有用’的这种人。”
许悦沉默两秒,忽然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几人往外走到街口时,裴绍追了上来。
“等等。”他把一个透明证物袋递给秦渊,“这是他落下的。”
袋子里,装着一枚很小的金属片。
像是某种工具上掰下来的一角,边缘磨得极薄,泛着冷淡的银光。
“在哪儿找到的?”秦渊问。
“你们刚交手那条后巷墙边。”裴绍说,“应该是他翻过去的时候刮掉的。还有——”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周峥刚缓过劲儿来,非让我转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夜猫让他告诉你——”
裴绍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复述:“下次,别再给我看那么丑的帽子。”
许悦:“……”
林雅诗:“……”
宋雨晴愣了两秒,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只有秦渊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那枚金属片,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他说。
梧桐里那晚之后,别墅里安静了整整两天。
表面上安静。
实际上,从楼上到楼下,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最明显的是秦渊。
他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一拿到资料就一口气看到深夜,也没有再趁别人不注意往外跑,更没有立刻去和裴绍碰面谈下一步。相反,他按时换药,按时吃饭,甚至在陈医生第三次上门检查时,还难得配合地回答了几句“伤口没有再撕裂”“呼吸时痛感比前天轻一点”“没有发热”。
陈医生都快被他这份罕见的“老实”惊到了,临走前还特地站在门口对林雅诗说:“他这次倒是比我想的稳。”
林雅诗看了眼楼上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语气平静得很:“那是因为他在养脑子,不是在养身体。”
陈医生一愣:“什么意思?”
许悦正抱着平安蹲在玄关边喂猫条,闻言抬头,替她答了:“意思就是,他现在表面不动,脑子里已经把那个夜猫剁碎八百遍了。”
这话说得夸张,却没说错。
因为这两天里,秦渊几乎没做别的事。
他把梧桐里那晚所有接触过的信息,一遍遍拆开,又一遍遍拼回去。夜猫拦周峥时站的位置,他说的那几句话,他察觉自己被高处观察后的第一反应,他逃离时选择的路线顺序,他在短暂交手里表现出来的身体习惯、重心偏移、出手逻辑,甚至连那句“帽子太丑”背后的嫌恶感,都被秦渊一丝不漏地捞了出来。
书房的桌上铺满了地图。
不是电子地图上那种简单的线路截图,而是裴绍让人找来的老城区平面图、近几年改造规划图、街区监控分布图、物业交接记录、夜市与临时摊贩活动带、还有几张已经停用的地铁和地下商场早期施工图复印件。
白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时,那些图纸一张迭着一张,几乎把整张桌子都淹没了。
晚上灯一开,纸面被照得一片冷白,红蓝两色的笔迹在上面交错穿插,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许悦有一次端着水果推门进去,差点没地方下脚。
“你这是研究地图,还是准备打仗?”
秦渊头都没抬,手里铅笔停在一条巷线尽头,淡声道:“差不多。”
许悦把果盘放在离图纸最近的一小块空白地带,小心翼翼没敢碰乱那些红圈蓝线。她探头看了两眼,只觉得眼花:“我真是不理解。一个人再会跑,能把地图研究成这样吗?”
“如果他不是单纯会跑呢?”秦渊问。
“那是什么?”
秦渊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一个需要在城市里反复移动、反复观察、反复校准自己安全边界的人。”
许悦被他说得一愣:“你是说,夜猫不是临时踩点?”
“至少不全是。”秦渊用笔尖点了点桌上一处商场地下停车场、一处河岸夜市、一处私人画廊附近的小路,再点到梧桐里,“你看这些地方,乍一看分散,实际上有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都不是最繁华的正中央,也不是最偏的边角。”秦渊说,“是离热闹只差半步的位置。”
许悦皱起眉,勉强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也就是说,他喜欢待在‘刚好能看见人,又不必站在人堆里’的地方?”
“对。”秦渊点头,“再具体一点,是待在既能借人流遮掩自己,又保留至少两条脱离路线的位置。太中心,人太杂,不可控。太边缘,视野窄,容易被反盯。所以他选的都是半热不冷的夹层地带。”
许悦难得认真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这种人活得也太累了吧。”
秦渊没接这句。
因为对夜猫来说,这可能根本不算累。
这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享受。
夜猫不是那种简单为钱狠狠干一票的人。他会筛目标,会挑环境,会制造自己的“名字”,又会在名声开始泛滥时亲自出来掐掉那些让他不舒服的模仿犯。他对控制感的需求太强,强到哪怕只是一个冒牌货戴了顶过分丑的帽子,都能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这种人活着,本身就像在给自己搭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框。
他不一定是个秩序的维护者。
但一定是个秩序的偏执者。
第三天下午,裴绍来别墅时,正赶上秦渊把一整张老城区地图从墙上取下来。
上面已经被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线和箭头,有些线从一处案发点引到另一处,有些则围绕着几个区块反复绕圈。最中间有一大片空白,被秦渊用黑笔画了个不规则的圈,旁边只写了四个字——
“长期活动带”。
裴绍一进门就先倒吸了口凉气。
“你这是……把他当动物做栖息地分析了?”
许悦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替平安梳毛,一听这话立刻抬头:“我就说像吧!他说不是,我看就是。”
秦渊把图重新钉回墙上,淡淡道:“人和动物没差多少,尤其在习惯上。”
裴绍走近了两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正经。
“这些点……是你筛出来的高频关联?”
“嗯。”
“可是梧桐里那晚之后,我们也复核过周边监控,夜猫后续逃到大路上就断了。你怎么还能缩得出范围?”
“因为他不是只在梧桐里活动。”秦渊走回桌边,翻出另一张更细的图纸,“他会流动,但人的流动一定有成本。尤其是长期流动。”
裴绍下意识问:“什么成本?”
“时间、疲劳、容错、熟悉度。”秦渊把纸面压平,声音不紧不慢,“一个普通贼,今天在城东,明天在城南,后天跑城北,只要有机会就行。但夜猫不一样。他要提前观察,要确认摄像头、保安、巡逻、出口、地形和人流变化。越复杂的点,成本越高。除非他手下有人,否则一个人不可能把整座城市都经营成自己的场子。”
裴绍听得不住点头:“所以你认为,他一定有一片自己最熟的核心活动区。”
“对。”秦渊用笔尖圈了几个点,“第一起案子、第二起疑似案子、第三起私人画廊案、还有梧桐里,都围着这个区域。表面看跨度不小,但如果按一个熟悉路线网络来理解,它们恰好像从同一片生活圈往外伸出的四只手。”
许悦本来是听热闹,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句:“那他家应该就在手掌心里。”
书房里一静。
裴绍眨了眨眼:“……别说,她这比喻还挺对。”
秦渊看了许悦一眼,难得没否认:“差不多。”
许悦立刻得意起来:“我就说我有用。”
林雅诗端着茶杯靠在门边,看着屋里几个人围着地图说话,神情始终平静。她听到这里,才淡淡开口:“你已经不只是想找他的活动带了。”
秦渊抬眸。
“你在推他的住处。”她说。
裴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你真推到这一步了?”
“范围。”秦渊道,“还不是地址。”
“范围也行啊!”裴绍快步走到墙边,“在哪儿?”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笔,在那张大图上缓缓画出一个新的圈。
不是很大。
比裴绍想象中要小得多。
大概只覆盖了老城区与新商圈交界地带向西南延出去的一片区域,里面混着几处高档住宅、两条旧巷、一片滨水公寓群、还有一个封闭式低密别墅区。
裴绍盯着那个圈,表情慢慢变了:“你不是在找他可能住在哪儿……你这是已经把锅架上火了。”
秦渊道:“这片地方有几个特点。第一,离他几次动作点都不算远,但又不近到引人怀疑。第二,交通衔接好,开车、步行、骑车、换乘都方便。第三,居民结构复杂,有钱人多,保密性高,外来面孔也不算显眼。第四——”
他停了一下,抬手点在圈里一个位置。
“这里,夜里很安静。”
裴绍一时没懂:“夜里安静怎么了?”
“适合回来。”秦渊说。
“回来?”
“夜猫不是流浪汉,也不是昼伏夜出的真正夜行动物。他有长期稳定的生活壳子。”秦渊看着地图,语气很淡,“这种人做完事之后,不会愿意回一个太吵、太脏、太多人来人往的地方。他要的是能让神经重新收拢、把外面那套身份洗下来的环境。最好安全、私密、整洁,甚至带点体面。”
许悦听得一阵发毛:“你这么说,我脑子里都快有个人影了。”
“有就对了。”林雅诗吹了吹杯里的热气,“他本来就该是个有影子的人。”
裴绍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可是这片范围里住户不少,怎么继续缩?”
“看人。”秦渊说。
“看什么人?”
“看哪一种人,最可能长成夜猫。”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气氛忽然就沉了沉。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路线分析了。
这是画像。
一个能把“夜猫”从无数普通住户里往外剥出来的心理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