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庭院被夜色浸透,喷泉的水声隔着玻璃传上来,细细碎碎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案情摘要,旁边还放着裴绍临时送来的平板。屏幕亮着,停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从商场地下停车场的柱影之间穿过去,动作轻得像一片贴着地面掠过的黑影。
秦渊坐在椅子里,肩背靠得很直,指尖轻轻压着太阳穴。
他胸口的伤已经重新换过药,白色绷带从羊绒衫领口里隐约露出一线。陈医生刚走不久,走前叮嘱过“至少静养三天,不许激烈活动,不许熬夜,不许再跟人动手”,结果这些“不许”刚一说完,就被楼下许悦翻着白眼总结成了一句话——
“他说的你一个字都不会听。”
当时秦渊正低头扣袖口,听见这句,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许悦那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看人看得透,结果不到半小时,她就困得在沙发上抱着平安打盹了,睡得头一点一点的。宋雨晴给她披了条薄毯,林雅诗端着杯黑咖啡上楼时,还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今晚就开始想办法,我建议你小声点,楼下那位一醒,能把天花板掀了。”
秦渊把平板上最后一页资料划过去:“我尽量。”
林雅诗走到书桌边,把咖啡放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她今天已经换了居家的真丝长裙,乌发松松挽着,灯光落下来,把她眉骨和鼻梁上的线条照得很干净。
“看出什么了?”她问。
秦渊没立刻答,只把平板调出那几起被筛出来的案子。前三起是“夜猫”真正可能出过手的。后面那些,不是路线太粗,就是时机不对,要么就是纯粹蹭热度。
“他不爱抢太大的东西。”秦渊说。
林雅诗挑了挑眉:“不太大的东西?”
“至少,不是体积大。”秦渊指了指第一起,“停车场那次,目标拿的是一个小型防震箱。第二起,目标是个女珠宝买手,丢的是手包。第三起,受害人是某私人画廊的临时保管人,丢的是一个扁平文件袋。”
“所以?”
“他挑的都不是现金包。”秦渊垂眸,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或者替谁取什么。”
林雅诗安静了几秒,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怀疑他不是普通贼。”
“普通贼不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传说。”秦渊道,“做得越像都市怪谈,越方便别人替他制造噪音。”
“那你准备怎么抓?”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树枝晃了一下,影子在地毯上慢慢移过去。
秦渊抬眼看向她,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极冷静的沉着。
“让他不舒服。”他说。
“怎么个不舒服法?”
“他用了摹仿犯当掩护,那我就用模仿犯把他逼出来。”
林雅诗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你别告诉我,你打算让警方公开放风。”
“放风没用。”秦渊淡淡道,“他会躲着看,判断真假。要让他真正有反应,得让他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玩脏了。”
林雅诗听懂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睫垂下来,沉默地想了几秒。
“你想找个人,装成夜猫的模仿者,连续出手。”她缓缓开口,“而且还得真把包抢到手。动静不能太大,不能像表演,又得显得拙劣、挑衅、惹人厌。”
“嗯。”
“然后警方在后面追。”
“嗯。”
“第三次的时候,再把局收紧,逼夜猫出现。”林雅诗盯着他,“你疯了。”
秦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警察做不了。”
“你也不该做。”
“但有效。”
林雅诗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秦渊把咖啡杯放回桌面,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夜猫现在最舒服的状态,就是躲在噪音后面看戏。”他声音很低,“那些半吊子抢包的,全在蹭他的名头。他如果是个对自己手法有洁癖的人——而看资料,他很像——那他最难忍受的,不会是警方追查,而是有人用更低级、更脏、更蠢的方式,在他眼皮底下打着他的旗号胡来。”
林雅诗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在赌他有洁癖。”
“这种人通常都有。”
“通常。”她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你连人都没见过,现在就开始给他下定义了?”
“不是定义。”秦渊抬眸,“是试探。”
林雅诗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打算找谁演?”
“不能是警方的人。”秦渊说,“动作和眼神都不对,容易露。”
“那你从哪儿找?街头混混?裴绍给你调一个线人?”
“线人太滑,不稳。”秦渊把一页资料翻过去,“得找一个胆子够大,跑得够快,又不至于真的临场起贪念的人。”
门口忽然传来“啪嗒”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
书房门没关严,一只橘色太阳花头套先探了进来,紧接着是平安那张一蓝一黄的异瞳小脸。它用脑袋顶开门缝,迈着还有点不利索的步子晃进来,后面还跟着穿着睡裙、头发乱蓬蓬的许悦。
“我就知道你们俩在背着我开会!”
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印,睡意都没完全散,可眼神已经警惕得像抓奸一样。
宋雨晴也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牛奶,显然是想把她哄回房,结果没拦住。
“悦悦,你慢点。”宋雨晴无奈地看了一眼书房里的两人,“她一醒就发现你们不在,非要上来看。”
许悦走进来,啪一声把门关上,拖了把椅子坐下:“说吧,背着我们密谋什么大事呢?”
秦渊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困了?”
“我现在不困了。”许悦把平安捞起来放腿上,表情相当严肃,“尤其看你这个表情,我更清醒了。你每次一打算干坏事,就是这个死样子。”
“……”
林雅诗都被她这句“干坏事”逗得笑了一下:“这话倒也没说错。”
“你看吧!”许悦立刻抓住盟友,“我就知道!”
宋雨晴把牛奶放到她手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那就别瞒了。说出来,我们至少能知道你想做什么。”
秦渊看了她们三个一圈,似乎也知道今晚不可能绕过去,干脆把计划大概说了一遍。
他说得并不快,甚至刻意略去了许多更细的部分,只把核心讲出来:找一个“假的模仿犯”,在老城区连续做两次抢包,第三次在警方围堵下继续跑,让夜猫觉得有人正在低水平地复制他、消耗他的名头,逼他现身。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书房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许悦一掌拍在桌上。
“不行!”
平安被吓得耳朵一抖,差点从她腿上跳下去。
“这算什么妙招?”许悦瞪着秦渊,“这明明是损招!还是那种损得很缺德的损招!你让一个人假装抢路人的包?人家又不知道这是演戏,万一吓出什么好歹呢?”
宋雨晴也蹙起了眉:“而且就算最后包能追回来,中间也一定会有路人真的受惊。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林雅诗倒没立刻反对,她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秦渊:“你既然说出来,就说明已经想过怎么收尾了。说完整。”
秦渊点了点桌上的资料:“不是真抢所有人。只挑可控场景、可控目标、可控路线。目标事先筛过,不能是老人,不能是孩子,不能是独自带病人或者抱小孩的,也不能在车流密集处。警方全程盯着,包里也不会放任何真实贵重物品。抢到手后,最迟两分钟内就会被追回。”
“那路人受惊这件事呢?”宋雨晴看着他。
“事后补偿。”秦渊说,“警方可以以‘治安演练配合调查’的名义去善后,赔礼、补偿、修复。程序上当然不漂亮,但总比继续让真的模仿犯四处抢强。”
许悦听得嘴角直抽:“你还知道不漂亮啊?”
“我知道。”秦渊语气平静,“但抓这种人,漂亮通常没用。”
许悦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就会讲这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话。”
林雅诗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找谁演。第二,你怎么保证第三次时夜猫一定会来。”
“找谁演,我心里有人。”秦渊道。
“谁?”
“下午那个抢包的。”
三个女人同时愣住。
许悦第一反应是:“你疯得更厉害了吧?你要用那个王八蛋?”
“他动作一般,但胆子够大,脸皮够厚,而且今天刚被抓,对警方和街区路线都存着情绪。”秦渊靠回椅背,“再加上他已经拿夜猫的名头给自己壮过胆,演起来顺。”
“可他凭什么配合?”宋雨晴问。
“缓刑机会,减轻处理,外加钱。”秦渊道,“裴绍他们有的是办法跟他谈。”
林雅诗倒是听明白了:“你是想拿他这种半吊子的拙劣感,去刺激夜猫。”
“对。”
“那第二个问题呢?”她继续问,“你怎么保证夜猫会在第三次来?”
“保证不了。”秦渊淡淡道,“只能提高概率。”
“比如?”
“把前两次做得足够讨厌。”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冷意,“抢得不干净,跑得难看,嘴里还故意放一些只有‘模仿犯’才会说的蠢话,比如‘夜猫也不过如此’、‘我学一学就行’之类。前两次让他看见,第三次把地点放到他最可能出没、也最熟悉控制的地带。他如果真在暗处盯着这些冒牌货,八成会忍不住亲自掐断。”
许悦听得头皮发麻:“你这是在故意踩他尾巴。”
“嗯。”
“你还承认得挺坦然。”
“因为就是这样。”
宋雨晴低头想了很久,才轻声问:“如果他不出现呢?”
“那就换别的办法。”秦渊说,“但这招值得试。”
许悦捂着额头,长长地“啊”了一声:“完了,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会被那种神秘组织看上了。你这人思路真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秦渊没接这句。
林雅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我去给裴绍打电话。”
许悦猛地抬头:“你不会真支持吧?”
“我是不支持。”林雅诗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道,“但我更清楚,他一旦决定了,我们拦不住。与其让他自己偷偷干,不如把条件尽量压到最稳。”
许悦:“……”
宋雨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柔,却带着点认真:“那我也要参与。”
秦渊看她。
“别这么看我。”宋雨晴把手收回膝上,目光没有躲,“我不是去追人。我可以帮忙筛目标人群类型、判断哪些对象更不容易被惊吓过度,也能在现场做急救预备。你既然要做,就不能只顾抓人,不顾后果。”
许悦瞪大了眼:“你也叛变?”
“不是叛变。”宋雨晴轻声道,“是把风险降到最低。”
许悦坐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得整个人都往椅背上一摔:“行,你们一个两个全有道理。那我呢?我是不是又只能在旁边看着?”
秦渊淡淡道:“你可以不参与。”
许悦立刻坐直:“不可能!”
“那你想干什么?”
“我……”许悦卡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我至少能选衣服。”
宋雨晴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许悦瞪她,“真以为这种‘假模仿犯’随便套个帽衫就行吗?既然要演得惹人厌,就得从气质上就让人烦。衣服、帽子、鞋、包,甚至跑起来的样子,都有讲究。”
秦渊看她,居然还认真想了两秒:“这点你倒真能帮上忙。”
许悦本来只是嘴硬,一听这句,立刻来了精神:“你看!我就说吧!”
平安窝在她腿上,被她一激动晃得有点不满,抬头冲她“喵”了一声。
书房里的气氛在争执和妥协里慢慢定下来。
半小时后,裴绍的电话打了过来。
秦渊没开免提,但裴绍那边声音太兴奋,坐得近的人还是能隐隐听见一两句——
“什么?用今天那个抢包的演?”
“……不是,思路太野了,但我怎么觉得有戏?”
“程序肯定过不了,老周会先骂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