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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金瓯物业

    一天一夜,顾希睡了个囫囵大觉,梦里还是那些东西。枪火啊,爆炸啊,恶心的地狱生物啊,战友各有千秋的死相啊之类的。

    本以为升华之后这些梦就远离自己了,心里还庆幸过。只是罗娴那一脚,将这些远离他的东西又给踢了回来。

    也好。

    还能加强记忆,不会出现脸和编号对不齐的情况。

    顾希在甲板上的栏杆前站了良久,一直低着头,感受着脚底下波涛从船体的冲击。

    感受着从最初的毫无章法,摸不清规律,渐渐地,变得有节奏、有规律。

    “还以为你要躲到下船为止呢,”里见琥珀从顾希身后走来,同样靠在栏杆上,她递过一把板栗,问道:“补充点体力?”

    冬季,板栗。糖炒栗子。

    这玩意自己多少年没吃过了?

    顾希抬起头,捻起一颗黏糊糊的板栗,拇指往缝隙里一掰,一抛一吸,香甜的板栗便落入口中。

    咀嚼时,里见琥珀朝远方一指,说道:“到了。那里就是蓬壶,那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吉垄。”

    是山。

    顺着指尖朝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雪山。

    不。顾希仔细一瞧,不是雪山。在雾霭茫茫与晨曦破晓之下的,是一座山巅立有尖塔的青山。

    塔身四方收分,一层窄过一层,最上面一层顶着塔冠似的望楼,犹如一根竖起来的金鞭铁锏。在顶尖,一股烟拔升着,细而直,似长年不灭。

    它矗立在那里,压着整片天空。

    一缕金光从它后方照耀而出,顾希见证到了的边境的“日出”。光耀之下,顾希看见了它更多的细节。

    钢制,标准的拼装结构,粗粝却规整得硬气。塔身上有四道刻痕,该是文字,不过距离还是太远,看不真切。

    顺着塔身往下看,才看见周围山脊上,还高高低低立着一圈岗楼。纯铁的、锻钢的、合金的,几代工事摞在同一道山脉上,新新旧旧。

    营寨、壕沟、哨所的轮廓掺杂在岗楼之间。这些工事围绕着高塔,恍如一战区重地。

    “吉垄...”顾希念叨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彩头好。他放眼望去,左右睥睨,将港区一览无余。

    三山合拢,唯一条豁口朝海,航道在这里收窄,作内外通。岸线笔直,一道灰白色的水泥岸壁,人为地将海面与陆地划开。

    嘟嘟嘟——!

    船只鸣笛,宣示着它的到来,它即将靠岸。

    货船开进两边山影之中,驶入窄道,贴着山壁缓缓往里走。在牵引之下,缓慢地靠近泊位。

    顾希朝那排齐刷刷的吊臂一指,问道:“这码头属于谁?”

    里见琥珀不是第一次来蓬壶了,答得痛快:“嘛,某个商会吧。”

    事实证明,有些问题就算不是第一次来,也答不明白。

    啧。

    从吊臂左右扫视一周,顾希发现这谷地不大。水道口到山脚,目测不过十一二里,最宽的地方也才两三里。

    吊臂之下,是一个个紧挨着的泊位,加起来约莫有三十个。堆场里,不同货类的异色货柜各码成一堆,正被逐一卸下,再由叉车逐一往外转运。

    顾希看得认真,从堆场中货柜的密度,计较着这里的实际吞吐量。

    “别看了,臭猫。那一箱箱的货可没我们的分,你也别想动什么歪脑筋。这地方常年有十几个三阶升华者镇压着。”

    顾希目不转睛,船只越靠近,他看得越清晰。吊塔、拖车、平板车、轻型卡车、装卸班,一桩桩一件件数落过去。心里便有了成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里见琥珀:“就没打算来参一股?”

    里见琥珀扶额,只觉得顾希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以她的身份在吉垄港置办生意,那家业是真别想要了。

    况且,一个在东夏毫无背景的瀛洲人,想要从吉垄分走一杯羹,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准备下船。你看够了就回去拿行李,别耽搁我的时间。”里见琥珀将吃完的栗子壳都塞进顾希的裤兜子里,清清爽爽地离开了。

    小惩大诫。

    待里见真走远后,顾希继续看向了码头。

    岸壁是水泥的,切缝里还没有海盐堆积的痕迹。缆桩表面漆亮,堆场里有拆封的建材和大型机械零件。

    视线往左,顺着堆场往远处移,他看见了一道船坞槽子伸进港区,是间半封闭的修船坞。从敞开一半的门里,伸出了一条船。

    船上搭着脚手架,工人们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不时还会有火星子飙出来。看起来,这里已经有了翻修船只的能力。

    往右,是调度楼、仓库、机修棚,一项项看去,顾希对这座港口有了更明确的认知。

    将港区切开两半的,是中轴线上的一条“超级路”。它一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往山上走,直达山顶尖塔。宽得吓人,是夸张的八车道。在车道中央,还有着两道铁轨。

    这条路,将沿山搭建的城区一分为二。

    城区里,插着十几座造型各异的现代大楼。周围,是一圈圈矮房。

    这条道上最显眼的,自然是立在港区中间,最高也最体面的一栋楼。

    石材贴面,窗户齐整,楼顶立着两杆旗帜,高的是东夏国旗,稍矮的是天文会旗。

    好地方,大有作为。

    随着船只停稳,吊臂将船上的货物一一吊出,住在甲板船舱里的乘客与船员们,纷纷走出来舒展身体。

    声音一闹,让本就看得七七八八的顾希,顿时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打算。

    转身离去。再次出现在甲板上时,他双手提着手提袋,正准备有序地下船。

    “喂,臭猫。”里见琥珀从顾希身边经过,“你可是纠察队的大人,排什么队。”

    顾希跟着里见琥珀,很快走到了船长和貌莫的身边。寒暄几句后,貌莫趁着顾希双手都提着东西,狠狠抱了顾希一下。

    “一路顺风,我的兄弟,保重。”耳边,貌莫用东夏语留下了一句祝福。

    顾希则用缅语答:“兰曼塞,够当加如扫巴(一路顺风,保重)。”

    在貌莫稍显错愕,但满怀祝福的双目里,顾希一笑,踩着船桥一步步离去。

    身后,老船长一巴掌拍在貌莫肩膀上,道:“好久没见你流露真情了,咸岛之王、鳄与虎的友人。”

    貌莫,缅国谱系,二阶圣痕·吴欣基(U Shin Gyi)。

    有的版本里,吴欣基是被缅玛拉岛上,为号称为“横死者的庇护神”的纳特(Nat)姐妹抽中,选为祭品。在丢入水中作献祭时,他化作神祇,成为咸水的守护神。

    另一种则说,他是因为遭受神祇嫉妒,受暴力摧残,死于落水之中,成为恶鬼。

    可无论是哪一种版本,吴欣基都是一名优秀的水手、浪漫的音乐人。

    “老黄历了,”一抬肩,貌莫转身而走,“现在的我,只是红瓣号的大副兼职船工。”

    天光变动,照在金鞭上,落在水中。就在船只停泊的水面里,四个东夏字投映其中。

    是为:

    金瓯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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