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安静了几息后。
宋通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回到石桌前,在一块传声玉上敲了一下。
“秦晏。”
传声玉里静了两息。
随后传来一道年轻声音:“弟子在。”
“来小院一趟,带位陈姓小友去登名阁领一份三天后测道基的名册,再安排个住处。”
“是。”
传声玉静了下去。
宋通抬起手,看向陈凡:“等秦晏来了,你就跟他去吧。”
陈凡拱手:“多谢宋前辈。”
又转过身,跟徐墨道了声谢。
徐墨笑笑:“不要谢老夫,等见到郡主,你亲自谢她吧。”
说完,徐墨告辞宋通,离开了小院。
约莫半盏茶后。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背双剑的青年走进来,二十岁的年纪,穿着书院白袍,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他见到宋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宋长老。”
又转向陈凡,拱手笑道:“这位就是陈师弟吧?我是秦晏。”
秦晏的语气很热络,笑容实在,没有半点架子。
陈凡点头:“有劳秦师兄。”
秦晏连连摆手:“陈师弟客气了,走,咱边走边说。”
两人出了小院。
秦晏走在前面,一路上话不少,但句句实在:
“陈师弟第一次来书院吧?咱们离火书院分兵、体、丹、符四院。弟子加起来三百多人,平时都在各自院里修炼。”
“测道基的登问命台在书院后山问道峰,你要好好准备,到时候全书院的教习长老都会到场。”
秦晏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凡:“哦对了,还不知道陈师弟练过哪些功法武学,一般问命台照见的未来,和我们平时所练的功法武学也有关系。”
陈凡想了想:“练过些粗浅刀法,算不得什么正经武学。”
秦晏眼睛一亮:“刀法?那正好,问道峰问命台照道基,刀客照出来的往往是一刀破万法的路子。你别谦虚,到时候上台就知道了。”
秦晏拍了拍背后双剑,语气忽然神气起来:“说起这个,我就是从小练剑,去年登台走了十八阶,照出两重剑影,宋长老说我前途不可限量,就是现在修为还浅,才筑基一重,得慢慢磨。”
陈凡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秦晏背后的两把剑。
一长一短。
长的剑鞘泛着冷铁色,短的裹着一层暗青。
陈凡点了点头:“一刚一柔,确实难得。”
秦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陈师弟好眼力,宋长老也是这么说的。”
秦晏的语气带着点自豪,但没炫耀的意思,像是在跟很熟的同门师兄弟唠家常。
“秦师兄去年才入书院吗?”陈凡问。
秦晏点头:“是啊,寒门出身,没背景没家底,全靠宋长老收留。不过陈小友放心,进了书院就都一样了,凭实力说话。”
说这话时,秦晏语气坦然,没有自怜,也没有刻意逞强。
陈凡“嗯”了一声,知道秦晏话多但很实在,是个能处的人。
两人一路走到书院东侧的登名阁。
登名阁不大,三间敞开的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登名”二字,笔锋苍劲。
里头几排书架码着名册和玉简,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书,穿着件灰布袍,手里拨着算盘,头都没抬。
秦晏上前一步,拱手:“赵先生,叨扰了。宋长老安排的人,三日后登问命台,麻烦发个名册。”
赵文书慢慢抬起头,目光随即落在陈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十五六岁,布衣,挎刀,气息是一流武者巅峰。
放在普通人里不错,但在离火书院,每年这种水准来登台的少说几十个,最后能留下的不到三成。
赵文书心里嘀咕,宋长老怎么又塞这种人来。
但面子上还得过去。
于是他放下算盘,问道:“姓名?”
陈凡开口:“陈凡。”
赵文书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又问:“籍贯?”
“东海郡,清河县,青石镇。”
赵文书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推荐人是?”
秦晏接话:“刚刚说了,宋长老亲自安排的。”
赵文书“哦”了一声,笔锋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把名册推到一边晾着,没有盖印。
秦晏看在眼里,心里知道,这赵文书又开始了。
去年,他来登名的时候,这个赵文书也是这样。
像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一样打量自己。
那时,他穿着打补丁的袍子,这人连笔都懒得提。
如今换了陈凡,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德行。
秦晏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赵先生,麻烦快些。我还要带陈师弟去安排住处,别耽误了时辰。”
赵文书眼皮都没抬:“急什么,等我忙完,又跑不了你的。”
秦晏皱眉:“盖个印的事,能耽误你忙什么?”
说着,秦晏就要伸手拿印自己盖。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哟,这不是秦家小子吗?秦家落寞成这个样子,说话做事还这么狂啊。”
秦晏脸色一沉,转过身。
陈凡也回头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声音的源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致。
他的气息隐隐变了,应该已经踏入了筑基境,肉身气血浑厚,隔着几步都能感到威压。
在他旁边,还跟着个少年,穿银线滚边的白袍,一流武者巅峰的气息,下巴扬得比天高。
秦晏冷声道:“张致,你来这做什么?”
张致双手抱胸,斜着眼打量秦晏,嘴角挂着笑:“我说秦晏,这登名阁是你秦家开的?就你能来,我不能来?”
秦晏被堵得嗓子眼发紧,半晌憋出一个“你——”
张致没理他,目光一转,落在陈凡身上,眉头皱起来:“是你?”
陈凡嘴角微抬:“是我。”
张致上下打量他,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随即大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青石镇的泥腿子。秦晏,你秦家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跟泥腿子称兄道弟?哈哈哈哈哈!”
秦晏气得手背青筋都起来了,猛地抽出背后那把长剑,剑锋嗡鸣:
“张致!你嘴巴放干净点!这位是宋长老亲自安排的人,你侮辱他就是侮辱宋长老!”
张致笑得更欢了,拍了拍腰间玉牌:“笑话!我乃南信侯长子,未来还要跟北梁王府结亲。宋通算什么东西?无非背后有个不问世事的龙象圣佛宗罢了。”
秦晏拔剑,剑尖指着张致:“你敢侮辱宋长老?!”
“如何呢?”
张致往前踏了一步,筑基境的气血压得周围空气都沉了几分。
“老子铜皮铁骨道相,你一个两重剑影,去年就是我手下败将,现在还敢拔剑?想再败一次?”
秦晏气得发抖。
而这时,四周已经围了七八个书院弟子,有人起哄,有人看热闹,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
“又干上了……秦晏也是不长记性,去年被张师兄按在地上摩擦还没够?”
“啧,跟张师兄硬顶什么,人家南信侯府的长子,这也敢得罪。”
“哎,那小子谁啊?青石镇是什么地方?”
“宋长老塞进来的人呗,宋长老也是老糊涂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书院里带。”
“等着看吧,张师兄今天不把秦晏那把破剑打折都算客气。”
这些话传到耳中。
秦晏咬着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