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西郊运输公司大院里灯火通明。
十盏五百瓦的碘钨灯把整个修理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两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宋素玉带着风雨顺的伙计亲自赶到县城,现场支锅炖上了一整头肥猪和两锅辣子羊汤,白吉馍堆得跟小山一样。
沈青峰脱了羊皮夹克,只穿一件单毛衣,亲自带着六个老钳工钻进车底拆解变速箱和化油器。
刁大虎也把北口镇宏发汽修厂库存的二十四只全新电瓶,上百条三角皮带和火花塞全拉了过来。
扳手碰撞声,气泵充气声,柴油机试火声响彻了整整三天三夜!
腊月二十五,凌晨五点半左右。
青龙县西郊大院外,寒风凛冽,地面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碴。
十六辆重型卡车排成两列,每辆车的前面都插着一朵大红绸花。
深海蓝东风高原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辆军绿色退役重卡,再后面就是十二辆崭新的浅蓝色解放CA10B。
三十多位退伍军人和司机穿着棉大衣,呵着白气站在了车旁。
大门口,宋素玉正让伙计往保温桶里装羊肉汤和白吉馍。
只见,沈青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宋素玉立马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递了过去,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枣红糖水。
“外面很冷,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到了省城千万要留个心眼,十万元的银行本票一定要贴身放好,听到没?”
沈青峰接过宋素玉递给他的糖水,然后他猛地喝完,牵过她冰凉的小手就揣进自己的皮衣口袋里不停地揉搓着。
“放心吧,省城那边的人还没长出能咬动我东西的。等我拿下西临高速的标段之后,腊月二十八就立马赶回来陪你过年。”
听到这话,宋素玉的脸颊微红,她踮起脚尖往他的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就捂着嘴巴后退了半步,她嗔怪道:“去吧,大老爷们儿的,这么多兄弟看着呢!”
沈青峰哈哈一笑,转身走到头车保险杠处,接过陈二虎递来的铜皮大喇叭。
“兄弟们上车!”
“走!”
一声令下,十六扇铁皮车门就“砰”的一声全部关上了。
钥匙转动。
轰隆隆!
十六台大马力柴油机,六缸汽油机同时发出隆隆的声响,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把西郊大院里的积雪震落下来。
“嘀,嘀!”
十六种长短不一的气喇叭同时发出声音,声响很大一直传到云霄之上!
县城的大铁门打开后,钢铁巨龙踏破冰面,首尾相连地驶上了108国道,向北疾驰而去。
沿途的老百姓听到马达声后纷纷跑出家门张望,几天前还是孤军奋战的青峰车队,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十六辆重卡组成的浩荡队伍!
上午九点三十分。
车队平安驶入省城南郊。
省城西临高速筑路总指挥部的临时大院设在南郊雁塔路的一座苏式礼堂中。
礼堂门口挂着横幅,几十辆来自各地市的吉普车停在院子外面,院子里挤满了各种运输公司的老板和包工头。
正当院子里的人们抽着烟、聊着天的时候,门外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嘀!”
一声嚣张的涡轮增压气喇叭长鸣,把礼堂的玻璃窗都震得嗡嗡作响。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只见,雁塔路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沈青峰的车队形成一条约二百米长的钢铁长龙。
过了片刻,它们就在指挥部的大门口停了下来,这队伍浩浩荡荡地显得十分威武!
退伍军人和司机下车时,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跟正规部队拉练一样!
如此阵仗,让院子内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亲娘咧!这是哪路过江的猛龙,一口气拉了十六辆重卡直接开到指挥部门口亮相啊?!”
“看车牌的话,都是陕A的正式黑色牌照,打头那台还是二汽特供的增压高原王!”
“听说秦岭北口有个叫沈青峰的狠人,前几天刚把南郊雷豹给废了,难道就是这支车队吗?!”
礼堂二楼的窗户打开后,顾蔓穿着干部制服探出头去,她看见人群中高大显眼的身影时,清冷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笑意,然后快步跑下楼去。
“青峰!这才几天的时间,你就把十六辆大车都给凑齐了!”
沈青峰笑着从口袋中取出折叠好的银行本票以及十六本行驶证,在手中拿着。
“顾大顾问布置的任务,我怎么敢偷懒呢?”
“不光这十六台大车齐活了,十万块的银行资信本票我也有,够不够和省城那些大老板掰掰手腕?”
顾蔓接过本票看了一遍,眼睛里不断散发着光,于是她直接带着他去签到处办理入场手续。
突然,在他们旁边传来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个乡下个体户啊!”
人群分开后,一个梳着油光大背头、穿紫貂皮大衣、戴着金链子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是省城金鑫渣土运输公司的总经理钱万金,也是省筑路指挥部副总指挥王建军的小舅子。
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后面的十二辆浅蓝色的老解放,满脸不屑。
“拿着县里淘汰下来的破解放刷上几层漆,就敢来竞标西临高速吗?每天要运送三千立方米的碎石料,靠你这几辆破车恐怕连秦岭的坡都上不去,中途就会散架趴窝!”
“我劝你赶紧让开,别耽误了我们金鑫公司四十台新车入场!”
旁边的几个依附在金鑫公司的小包工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蔓秀皱了下眉头,刚要开口斥责的时候,沈青峰就抬手制止住了她。
沈青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直接站在钱万金身前,他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半的暴发户,冷笑着。
“钱老板口气不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西临高速是你们家后院建的猪圈呢。”
“我这十二辆解放虽然不是新车,但是每辆车的发动机都是我自己调试的,在秦岭上拉五吨货物就跟玩耍一样。”
“但是钱老板你,大冷天穿得跟头黑熊一样,肾虚气短,走路腿肚子都直打颤,明天招标会上别还没等唱标,就把自己先晕倒在厕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