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青龙县城西郊,国营汽车运输公司大院。
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敞开着,院里的荒草挂满了白霜。
东侧的露天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地趴着十二台浅蓝色的解放CA10B老式卡车。
车头出落满了积雪,好几条轮胎瘪了气,冻在硬邦邦的泥窝子里。
办公楼前的台阶下,聚着二十多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国营老司机和修理工。
他们一个个揣着手,吸着劣质旱烟,满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死死盯着大门口。
“都腊月二十一了,赵胖子上午被县纪委带走,咱们十二月份的工资彻底泡汤了。”
“听说县里把咱们公司划给北口镇一个跑单帮的泥腿子托管了,叫啥沈青峰。”
“扯淡呢?一个乡下个体户,能吃得下咱们国营大厂?怕不是来拆零件卖废铁的吧!”
议论声里,带头的是车队老队长孙德胜。
老孙头今年五十岁,开了三十年大解放。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痰。
“都把心放肚子里!待会儿那个姓沈的来了,要是不把拖欠咱们三个月的工资结清,谁也别想从院里开走一台车!”
话音刚落。
大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柴油机轰鸣声。
打头的是一辆擦得锃亮的深海蓝东风高原王,车头挂着陕A正式黑牌,威风凛凛的碾过冰碴子开进大院。
后头紧跟着三辆军绿色的大卡车。
只听,嗤的一声气刹长鸣。
四台钢铁巨兽一字排开,将破败的国营大院衬得气派非凡。
车门推开。
沈青峰披着黑羊皮夹克,从两米高的踏板上跳下来。
身后跟着老吴,陈二虎,王大奎等六个精悍的汉子,还有拿着交接公文的县交通局张秘书。
二十多个国营职工看着这四台保养得油光水滑的五吨重卡,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二汽顶配的六缸增压高原王?!”
“这个体户啥来头啊,手底下的车居然比省运公司的还要硬气!”
张秘书清了清嗓子,展开县委的红头批文大声宣读。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原县运输公司经理赵怀安严重违纪撤职。”
“现将县运输公司十二台货运车辆及西郊场站,全权交由青峰车队沈青峰同志托管经营,为期五年!”
念完批文,张秘书笑着对沈青峰点点头。
“沈老板,手续齐全,你们现场交接吧,我得先回县委复命了。”
送走张秘书,沈青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二十多个抱着胳膊,满脸抵触的国营职工身上。
孙德胜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他直接挡在了那十二台老解放前头。
“沈老板是吧?县里的红头文件俺们认,但这车你今天不能动!”
“赵怀安那王八蛋把公司的油料钱贪污光了,俺们二十四个司机和修理工,整整三个月没见着一分钱工资!”
“家里连过年的白面都买不起!今天谁要敢动车,必须先把俺们三个月五千四百块钱的工资结了!”
后头的二十多个汉子纷纷起哄,摩拳擦掌的围上来。
陈二虎眉头一拧,往前跨了半步就要发作,但是他被沈青峰抬手拦住了。
沈青峰径直走到第一台老解放车头前,掀开铁皮引擎盖看了两眼。
“赵怀安跟你们说,这十二台车是发动机大修趴窝了?”
孙德胜愣了一下:“可不是么!赵怀安说气缸体冻裂了,县里没钱换新总成,只能当废铁放着。”
沈青峰冷笑一声,他伸手进机舱,一把扯出分电器总成和高压油管扔在地上。
“睁开眼看看,气缸体完好无损,连水套都没结冰!”
“这十二台车,分明是被人故意拔了白金触点,往化油器里灌了半碗白糖水黏死了油针!”
“赵怀安这是故意让车趴窝,好等过了年按两千块一台的废铁价,倒手卖给他小舅子的黑煤窑!”
孙德胜带着几个老修理工向前一看,他们的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然后骂了一句粗话。
“赵怀安这个挨千刀的畜生!亏得我们信了他的鬼话,白白守着好车,这三个月简直要把我们穷死了!”
沈青峰把手上沾到的铁锈拍掉之后走上了台阶。
他打开胸前的帆布包,然后取出一叠未拆封的百元大钞,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啪的一声拍了下去!
一万元现金!
“各位师傅好,我叫沈青峰,是一名退伍军人,了解跑车人的辛苦。”
“赵怀安拖欠你们三个月的工资一共五千四百块,今天由我替他全部垫付,一分不少!”
全场陷入了寂静。
听到这句话的二十四个国营的职工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们望着石桌上的一堆钞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老板,此话当真?!”
孙德胜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钱就摆在桌上,老吴,按花名册点名发钱!”
沈青峰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领了这三个月的死工资,想回家抱孩子过年的,现在就可以直接走人,我绝不强留!”
“愿意留下来跟着我沈青峰干的,从今天起,砸掉国营大锅饭的臭毛病!”
“只要肯出力,每月保底工资一百五十块,出车另有高额吨公里提成!”
“但是有一个条件!”
沈青峰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凌厉如刀。
“从现在开始,所有修理工和司机连夜加班,由我亲自带着洗化油器,换电瓶,配白金触点!”
“三天之内,也就是腊月二十四日落之前,必须把这十二台大解放全部修好打火!”
“腊月二十五一早,十六台大卡车满编开赴省城,拿下西临高速的筑路大标!”
“凡是三天内把车修好开进省城的,除夕夜每人再发三百块抢修奖金,二十斤年猪肉!”
“干不干?!”
五千四百块欠薪当场结清!
这条件直接把二十四个穷怕了的国营老司机炸得热血沸腾!
“干!”
孙德胜第一个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扯开嗓子吼道。
“沈老板仁义!把咱们当亲兄弟看,谁要是在敢偷奸耍滑,我老孙头第一个拿摇把砸断他的腿!”
“对!跟沈老板拼了!三天之内修不好车,俺们就睡在车间里不回家!”
于是,二十四个汉子直接冲进工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