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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寒门关传回染血军报,敌人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上)

    八百里加急的熟牛皮封袋被呈上太极殿御案时,外层凝固的紫黑血痂正顺着案沿往下掉渣。

    殿内四角架着八只三足青铜燎炉,炉膛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热浪烘得那只冰冷的皮袋表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汗,混着北地戈壁滩特有的黄沙腥气与马汗酸臭,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弥漫开来。

    陈怀恩双手托着一只鎏金铜盘,膝行至御阶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铜盘正中,除了那封被血水浸透的军报,还放着一枚被利刃劈去一角、却依旧能看清九叠篆文的生铁旧印拓片。

    萧夜寒没有动用御案上的象牙拆信刀。他伸出满是枪茧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刺啦”一声裂响,坚韧的熟牛皮封口连同上面厚达半寸的火漆封蜡被生生撕裂。

    沈南乔就立在御座左侧半步之地。她今日未着繁复的九凤翟衣,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青色织金交领长袍,腰间束着嵌有中宫玉印的革带,腕口紧紧扎着鹿皮护腕。她的目光越过萧夜寒展开的羊皮纸面,第一时间落在了旁边的兰台女史顾蘅身上。

    “顾蘅,验封蜡与驿签。”沈南乔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冷。

    顾蘅快步踏上丹墀,从袖中取出一柄特制的铜制小铲与水晶放大镜。她先用小铲刮下皮袋封口边缘的一点暗红蜡屑,置于鼻端轻嗅,随后又将随军报一同送达的八枚竹制火牌逐一排开,核对上面加盖的沿途驿站戳记。

    殿下百官屏息凝神,数十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几枚沾满泥污的竹牌。

    片刻后,顾蘅直起身,躬身回禀:“回陛下、娘娘。封蜡内掺有北境寒门关特有的赤铁矿粉与苦艾灰,确系程铁山老将军帅帐秘制火漆,中途未见二次熔封痕迹。八枚驿签自寒门关起,经黑石驿、雁门关、代州、保定府直至京师德胜门,沿途七十二处军驿换马不换囊,戳记墨色深浅与时辰刻度完全吻合,未被调包篡改。”

    确认军报无伪,萧夜寒方才将那张足有三尺见方的羊皮纸彻底摊平在御案之上。

    羊皮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军中书吏工整的馆阁体,而是程铁山亲自用狼毫大笔蘸着朱砂与鲜血写就,笔锋粗粝狂放,好几处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划破了坚韧的羊皮:

    “臣程铁山泣血百拜:十一月二十日丑时,寒门关外十里风陵渡口,突现无旗号重轮药车三百乘。押车之人自称前朝镇北军左厢军药校尉周培公。此人本该于承平七年落雁峡之役阵亡,今竟持承平七年废止之‘镇北军需铁券’及太医院旧引叫关,称奉旧帅遗命,送三千石避寒解毒军药归营。臣察其车辙深重、随行车夫皆佩塞外护腕,未敢轻启正门,仅开瓮城外栅,命韩烈率五百死士将其人车分置,软禁于瓮城马道。”

    念及此处,殿下武将班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南乔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下半截那幅用炭笔粗略勾勒的画影图形上,转头看向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定远将军裴玄策:“裴将军,你上前来看。”

    裴玄策左臂尚打着桦木夹板,用白麻布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他听到传唤,大步跨出班列,一步步走上御阶,低头看向那幅炭笔画像。

    画像上的人左眉骨有一道贯穿至耳根的月牙形刀疤,鼻梁微塌,嘴角习惯性地向右侧歪斜。

    只看了一眼,裴玄策仅存的右手便猛地攥紧成拳,指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原本灰败的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血色。

    “是他……”裴玄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整整十年的震颤与杀意,“陛下,娘娘,末将哪怕化成灰也认得这张脸!此人绝非寻常军药校尉,他正是十年前落雁峡大战前夕,在中军帅帐外替方文修接手那三百车毒药的贴身副手——周培公!”

    裴玄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金砖地面上,震得胸前绷带再次渗出暗红血迹:“当年方文修手持伪造帅令将末将调往南口,末将临行前曾回头看了一眼药仓,正是这个周培公,亲手指挥二十名哑巴药奴将原本的生石膏与柴胡卸下,换上了黑水部送来的黑漆铁箱!末将一直以为此贼早已死在落雁峡的大火之中,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敢带着当年的脏东西重回寒门关!请陛下赐末将快马一匹、精兵百人,末将这便赶赴北境,亲手拧下这狗贼的脑袋!”

    “拧下他的脑袋,十年前的旧账便彻底成了死无对证的烂账。”

    沈南乔冷冷打断了他的请命。她拿起羊皮纸旁的半截铁印拓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裴玄策:“裴将军,本宫知道你背负十年冤屈,恨不得将当年涉案之人碎尸万段。但你如今是大齐的定远将军,不是山野间寻仇的游侠。周培公隐匿塞外十年,挑在三十万大军压境、京城大疫初平的当口,大张旗鼓地带着三百车药材现身寒门关,难道是为了千里迢迢送上门让你砍头的吗?”

    裴玄策浑身一凛,发热的头脑被这盆冷水浇得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咬了咬牙,低头抱拳道:“末将失态,请娘娘责罚。末将只陈述当年亲眼所见之事实:周培公左耳后有一处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右手虎口因常年拉扯铁链生有死茧,且此人精通北狄黑水部俚语。只需让程老将军按此三处查验,便知真伪。”

    萧夜寒狭长的凤眸微眯,冷冷开口:“陈怀恩,记下裴玄策的话,即刻用飞鸽密筒传往寒门关。告诉程铁山,把周培公的嘴给朕用生铁核桃塞死,手脚筋挑断,单独锁进寒门关底下的生铁地牢,每日只准由韩烈亲手喂水喂食。在大理寺与大医署的人赶到之前,此人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或是莫名暴毙,朕唯他是问!”

    “老奴遵旨!”陈怀恩慌忙起身,捧着记档快步退向偏殿。

    此时,文官班列之中,一名须发花白、身着正三品绯色孔雀补服的老臣颤巍巍地捧着牙笏跨出队列。此人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原主和派骨干秦守正的同年好友张敬修。秦守正下狱之后,朝中主和一脉人人自危,此刻见北境局势崩坏至此,张敬修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道中央:

    “陛下!寒门关乃京师北门户,如今关外强敌环伺,关内又有十年前的旧部携不明毒药诈关,可见北境军心已然动摇,防线千疮百孔啊!更兼京城南城大疫虽暂时压制,但三大营药仓昨夜被盗,库藏空虚,大医署每日熬药耗费巨万,实乃无底之洞!”

    张敬修痛心疾首地高举牙笏,声音凄厉:“若在此时与北狄开战,两线受敌,不出半月,京师必因断粮断药而内乱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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