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乔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了萧夜寒拔出半寸的长剑剑脊之上。
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坚定力量,生生将那柄杀意滔天的天子凶兵一点一点推回了剑鞘之内:“先帝已经作古,前朝已经覆灭。那些烂在土里的帝王心术,定不了今日的乾坤。方文修若是真的死了,三大营药仓昨夜绝不可能被这套十年前的暗规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他既然敢把这半张旧令留在现场,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们追查当年之案,甚至……他在故意引我们顺着这条线走。”
萧夜寒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滚的暴戾杀气在沈南乔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再次被他强行收拢回了深渊深处。他反手将沈南乔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之中,沉声道:“宣方既白,把秦守正从水牢里提出来。”
“不必去水牢。”
门帘掀起,大理寺少卿方既白一身官袍满是泥水与血污,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缇骑,像拖一条死狗般,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秦守正扔在了冰冷的长案之前。
这位曾经执掌大齐太医院三十年的正三品掌院,此刻官服尽褪,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破烂的囚衣,手脚皆锁着数十斤重的生铁镣铐。他的左手小指与无名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断扭曲,显然在大理寺的刑讯下已经尝尽了苦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水糊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牙关剧烈打颤,发出嘚嘚的脆响。
方既白手按惊堂木,将那半张焦黑的旧令副册啪的一声拍在秦守正眼前:
“秦守正,认得这上面的字吗?”
秦守正浑浊充血的双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当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十九字断尾密押时,整个人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疯狂向后倒退:
“拿走……快拿走!老夫不知道……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院使,”沈南乔缓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十年前落雁峡决战前夕,太医院曾接到一道内廷密旨,要求为一批自北境解运入关的‘避瘟奇药’做药性记录。当年负责核验这批药的人,是你;而三日之后带着这批药换防药仓的人,是方文修。这批药出库的底账,正是你亲手从太医院绝密档案里裁下去的那十四页。”
沈南乔的声音极轻,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秦守正的心口上:“你若是再咬紧牙关不肯吐口,本宫便让人取一碗你昨日在宣阳门外分发的避瘟神水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勺一勺喂进你的喉咙里。你不是懂药理吗?你且亲自尝尝,这被你掩盖了整整十年的塞外死蛊,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不要!老夫说……老夫全招!!”
秦守正心理防线彻底粉碎,整个人伏在地上号啕大哭,涕泪横流:“十年前……十年前那批药根本不是什么大内贡药!那是前朝内阁次辅王大学士亲手交到太医院的!王大学士告诉老夫,萧家军战功太盛,朝廷容不下第二个异姓王!只要老夫将那批药换入后勤大队,事成之后,太医院掌院的位子便是老夫的!”
“老夫当时只是个正五品的院判,老夫不敢不从啊!可是……可是当老夫打开那批药材的大箱时,老夫就后悔了……那根本不是治病的药,那一整箱一整箱全是用死人骨血浸泡出来的黑色蜡丸啊!”
秦守正浑身颤抖,回忆起当年的梦魇,连声音都变了调:“前来交接药物的人,不是兵部的官差,是一个身穿粗布灰袍、手拄一根黑漆漆骨杖的年轻人!那人中原话说得极好,但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北地马奶酒腥味……他管自己叫‘随侍’,但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手腕上刺着双头毒蛇的哑巴药奴!他们当着老夫的面,将那些蜡丸碾成黑粉,混入了萧家军出征的药包里……老夫亲眼看见一只飞过的乌鸦啄食了一粒粉末,不过三息工夫,乌鸦通体经脉暴凸,发狂撕咬自己的羽毛,当场气绝崩裂啊!!”
黑骨杖!
双蛇图腾!
还有十年前便已潜伏在京畿的神秘灰衣人!
“那方文修呢?”萧夜寒的声音冰冷刺骨,“方文修到底死没死?他现在人在何处?!”
秦守正死死咬着牙关,面色青紫:“方文修……方文修当年根本没有死在落雁峡!他是那黑骨杖亲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那黑骨杖说……说方文修懂得萧家军所有的后勤暗语,懂得如何伪造官府文书,是个不可多得的‘掌薄人’!战后第三年,老夫曾在京郊通州的一处秘密废驿站里,见过他一次!那时候……那时候他已经换了名字,自称‘赵先生’,专替北境各部的商队在直隶一带打通关防关节!”
“通州废驿站!”
立在暗处的暗卫统领夜风眼中精芒暴涨,霍然抱拳:“陛下!属下知晓那一处废驿站!乃是前朝成化年间废弃的‘野狐岭水驿’,地处京杭大运河与太行山古道的交界盲区,官府多年未曾过问!”
“带黑甲死士五十人,封死野狐岭方圆二十里!”萧夜寒长剑归鞘,森然下令,“掘地三尺,给朕把人挖出来!”
“诺!”夜风领命,如离弦之箭般飞掠出密档房,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狂风呼啸,长夜将尽。
更漏里的细沙在死寂的屋内一点一滴滑落,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整整两个时辰,密档房内的重臣无一人离去,甚至无一人敢坐下歇息。沈南乔立在长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将三十七份病案的行止路线、北山药田的地脉分布、以及三大营药仓的地势图,一点一点在宣纸上重新勾勒连线。
她手中的炭笔在通州、南城、德胜门与野狐岭四个位置上,重重画了四个闭合的圆圈。
“不对劲。”沈南乔忽然停下笔尖,清澈幽深的双眸凝视着图纸,“萧夜寒,你看这里。”
萧夜寒迈步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向图纸。
“野狐岭水驿若是他们十年来最重要的暗庄据点,为何在三大营药仓失窃之后,他们不仅没有抹去痕迹彻底北逃,反而故意在现场留下了这半张直指方文修身份的旧令?”沈南乔指尖在野狐岭的红圈上轻轻一点,“以燕无归与赵崇德的老辣狡诈,他们难道不知道只要秦守正开口,我们顺着方文修的线索,第一个扑向的必定是野狐岭?”
调虎离山?
还是……请君入瓮?!
萧夜寒深邃狭长的凤眸骤然一缩!
便在此时,兰台密档房沉重的殿门被人轰然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