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生了倒刺的铁刷,顺着京郊三大营外围的跑马道一路尖啸着刮过去。
校场正北的黑石洼地里,原本该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玄字第一军药总仓”大门前,此刻静得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听不见。生铁皮包边的三道重闸未见半分被斧劈火燎的痕迹,门环上的黄铜暗锁严丝合缝地扣在卡槽里,甚至连昨夜闭库时贴上的两道盖着太医院与五军都督府朱红火漆的封皮,也只是被寒风撕裂了半角,在半空无力地扑簌卷动。
然而门前长达三十丈的青石御道上,横七竖八倒着四十八具穿着粗麻棉甲的身躯。
值守的军医与内库药工大多面朝下仆倒在冰硬的泥地里,打翻的生铜药盆在地上滚出数丈远,里头昨夜温着的雄黄烈酒早已冻成了暗黄色的硬冰。所有人皆紧闭双目,面皮泛着一股诡异的灰白,四肢软软摊开,喉管里偶有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倒抽气,却任凭外头巡防的禁军如何推搡呼喊,没有一个人能睁开眼皮。
散落一地的,除了解毒用的艾条与竹火签,还有数十枚断裂成两截的梨木药牌,上面“清心避瘟”、“定痛生肌”的朱红字样,全被冻硬的泥浆糊得模糊难辨。
“砸开!”
黎破军的暴喝声自风雪中骤然炸响。这位黑甲卫统领甚至未曾除下马鞍上的生铁重铠,手中斩马重刀横向一抹,雪亮的刀芒夹带着千钧巨力,生生将那柄挂在正门上的连环铜锁削成了两截!
咣当一声巨响,两扇高逾丈半的生铁库门被两名黑甲亲兵拼死向内推开。
一股沉滞、阴冷、混杂了大量陈年艾草与生石灰微末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库房深达百步,两侧重木搭起的六层重型药架如黑黢黢的枯林般直抵穹顶。然而,原本该将药架压得吱呀作响的成千上万只生麻药包、柳条药筐,此刻竟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旷野,空得连一片完整的药叶都寻不见。唯有最靠里的一座矮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只青花瓷坛,坛口朱红封泥完好无损,甚至连坛身上大医署亲笔题写的“辟秽保元饮”五个大字,都未曾沾染半点灰尘。
敌人没有动这些熬好的现成解药。
被搬空的,是整整八千斤足年干品的白花蛇舌草、三千斤上等辽东烈火玄参、六十石生石膏,以及过去十日间,三大营各哨军士每日领用药汤、晨起验看舌苔的厚厚四箱脉案副册!
“娘娘,不可往前!”
穆青岚闪身横在门槛正中,雁翎刀呛啷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身倒映出满库的死寂,“这地下的灰屑不对劲,泛着一股子甜烂的生冷气,地砖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退到门外三步,将生石灰水沿门槛泼成一线。”
沈南乔清冷的声音自后方稳稳传来。她身上的玄黑翟衣已在金殿偏殿除下,换回了一身耐脏耐磨的黛蓝暗纹素绫长袍,外头拢着一件石青色的羊皮风领大氅,长发用一根素银扁簪利落地挽起,下摆在牛皮护膝上方打了个死结。她的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甚至未曾多看那空空如也的药架一眼,目光径直落在了门槛内侧三寸处的一小滩淡灰色粉末之上。
萧夜寒玄甲披霜,天子长剑斜垂身侧,步履沉重地踏上石阶。帝王周身散发出的森寒杀气,让四周按刀护卫的禁军甲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死绝了没有?”萧夜寒的声音如寒冰相撞,狭长的凤眸扫向倒在雪地里的四十八名军医。
祝红药单膝跪在第一名老军医身侧,指尖搭在其颈侧的人迎穴上,眉头紧紧锁成了一团死结:“回陛下,回娘娘,还有气。脉象浮而中空,沉取如按软泥,舌苔不见死黑,反倒泛着一层古怪的油白。不是中毒入血的死相,倒像是……像是吸入了某种极霸道的闭气迷香,魂魄被强行压在关窍深处,醒不过来。”
“宁无咎,带大医署随行女医,将这四十八人分成三拨。”沈南乔迈步越过门槛,鞋尖精准地避开了那摊灰粉,“症状最轻、四肢尚有微温者,抬到东侧背风的值房,以生姜半两、雄黄一钱、高粱烈酒三巡,灌鼻催吐;呼吸微弱、牙关紧咬者,用梅花针刺百会、人中、十宣穴,先放暗血三滴;剩下胸口有淤斑者,单独抬入西厢,不许任何人徒手触碰其衣物。”
“诺!”宁无咎与祝红药没有丝毫迟疑,一挥手,大医署随行的十二名精悍女医与药童立刻动作起来。生生撕裂棉布的声响、银针破皮的脆响、以及烈酒泼在生铁盆里的刺啦声,瞬间打破了军仓前的死寂。
“卫长庚,账册呢?”沈南乔抬眼,看向立在萧夜寒身侧的一名身着四品明光铠、面容削瘦如刀削的黑脸武将。
后勤督运使卫长庚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捧着两本用麻绳粗粗缝制的皮面底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回娘娘,这是三大营军需库今晨点卯前的原本底账。按朝廷规制,每三日一小盘,五日一大盘。昨夜子时换防之前,仓中实存白花蛇舌草八千四百斤、烈火玄参三千一百二十斤、干连翘四十石、生大黄二十石……全是大医署这半月来调拨入营的压箱底救命粮药!”
唐九思此时快步从空荡荡的货架最深处跑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柄特制的生铁药铲,铲头上沾着几缕被踩得稀烂的干枯草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娘娘!这帮杂碎精明得成了精!他们放着现成熬好、能直接解毒的‘辟秽饮’一口不碰,偏偏把这几味能够相互配伍、既能救人又能制毒的燥烈生药抢得干干净净!烈火玄参性极热,白花蛇舌草性大寒,这两味药若是落在大医署手里,配上生石膏就是拔毒的圣药;可若是落在懂行的人手里,配上黑水部的阴煞原胚,拿烈火一煅,顷刻间就能炼出能让三万人发狂咬人的剧毒原膏!”
“他们不是来抢药的。”
沈南乔缓步走到第三排药架前,指尖在沉重的花岗岩石柱上轻轻一抹。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黏液,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硬壳,散发出淡淡的龙脑香气:“他们是来断绝这三大营十万大军的生路,顺便给太医院和那些主和派的旧臣,递上一把能当场捅死大医署的快刀。”
话音未落,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马蹄与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