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军校场外,史副将抱着酒壶,斜靠在廊柱上。
崔掌书记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脸笑意的看着校场之上排队领赏的天雄军士卒。
两人自然不用去排队,早就有人把他们那一份放到了营帐中了,之所以天雄军今天发赏钱,是因为他们又有了一位大方的节度使。
天雄军的正衙中,南派盗墓的首领司徒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节度使官袍坐在大堂上,目光呆滞的看着正在领赏的士卒。
他没穿过这种官袍,看起来十分滑稽,他进入地宫的身份只是个埋尸人,如今却坐上了天雄军的节度使。
帅印虎符就放在桌子上,外面的三千银枪效节军正在排队领赏,这是地宫中游离在东西二帝之间的第三股势力,造反专业户魏博牙兵。
校场中央堆满了开元通宝,营中士卒都在领钱。
铜钱放进袋子里的声音嘀嗒作响,每个牙兵脸上都喜笑颜开,自从上次将节度使剁成臊子之后,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节度使了。
司徒钻看着一口口被发空的箱子,心里都在滴血,脸上却还得保持着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穿过校场,掀开帅帐门帘。
“报节度使!”
“玄武楼方才再次遭到反贼袭击,末帝诸子死伤惨重,那名头顶血字的反贼已经杀出宫城,不知去向!”
司徒钻翻动名册的手停了下来。
坐在左侧的亚瑟放下酒杯:“赵弥。”
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他们进入地宫以后,曾经联合冲击过一次玄武楼。
司徒钻带领南派盗墓贼从地下水道绕过正门守军,亚瑟等人则在正面牵制宫中禁军。
那一次,他们一度杀到了大殿之中,眼看玉玺就在末帝面前的御案之上。
可玄武楼鬼军随即从四面八方涌来,数百名鬼卒杀之不尽。司徒钻带进去的南派好手全死在了大殿外,告解庭、圆桌会议、圣殿骑士与翡翠学会也损失惨重。
冲进去三十几个人,最终只有七个人逃出来。
眼瞅着玉玺就在眼前,他们却不能更进一步。而赵弥却能在玄武楼里杀进杀出,还连杀了末帝诸子,宫中禁军根本拦都拦不住。
司徒钻摇了摇头,以前不信赵弥有豪级的战力,现在也不得不信了。
“他冲击玄武楼,注定是无功而返。”亚瑟看着桌上的地图:“公司的人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我们已经收买了一只强大的雇佣军。”
司徒钻没有理会亚瑟。
第一次冲击玄武楼失败以后,他就意识到,玉玺恐怕不能硬抢。
好在他是这波进入地宫的人中知道的最多的,之前进入的那伙盗墓贼就是他们南派的,所以他一开始就把这支魏博牙兵当作了备用方案。
在下墓之前就花重金在市场上买了一只天雄军高阶军官的军牌。
凭着这块腰牌,以及提前准备好的金银和古钱,他们直接来了天雄军大营。
天雄军原本的节度使早已消失多年,这帮魏博牙兵本来就想找冤大头当节度使。
司徒钻又有军牌信物,又带来了大量的金银铜钱犒赏三军。
自然而然的就被按在了节度使的位置上。
亚瑟起身走到帐门前,看着校场上堆积如山的铜钱。
“为了坐上这个位置,你花了多少?”
“三千五百多万。”
司徒钻说得轻描淡写,藏在袖口里的手却攥紧了几分。
三千牙兵,普通军卒保底一贯,老卒与精锐两贯,军校和各营亲兵三贯。
单是开元通宝,便发出去四百二十万枚。
为了凑齐这些铜钱,南派几乎将全国叫得上号的古钱商全问了一遍。
最开始,锈成一团的普品开元通宝只卖两块钱,因为他的大肆收购,市面上的唐朝古钱纷纷涨价,开元通宝最高的时候涨到了五块钱一个。
铜钱只是普通牙兵的赏赐。
军中的都头、牙将和掌书记,拿的全是金饼与银铤。
黄金足有一百斤,白银足有两千斤。
那批黄金里面,有大半都是南派几十年来从墓中带出来、始终没舍得出手的金器。为了方便分赏,全部熔掉,重新铸成后唐形制的金饼。
按照金银价格计算,这一轮开营赏花了三千五百多万。
若把那些古物原来的收藏价值也算进去,五千万都打不住。
南派的家底算是彻底扎进去了,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要拿到传国玉玺,一切都是值得。
亚瑟看着校场上的军阵。
营中的银枪军甲胄齐全,军阵严整,还配有弓弩和鬼马。只要军中腰牌仍在,战死以后便能重新凝聚。
有这样一支军队挡在前面,公司的人再强,也不用怕,他们毕竟是人,是人就会被活活耗死。
司徒钻熟悉地宫,又能与牙兵交涉,眼下还有利用价值。
等拿到玉玺以后,这个南派盗墓贼便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站在亚瑟身后的两名圆桌圣剑骑士始终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司徒钻的双手上。
司徒钻将他们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他也没准备把玉玺交给亚瑟。
洛都城下的盗洞密密麻麻,和城市管网交错,不亚于迷宫。等到银枪效节军攻入玄武楼拿到玉玺,他便趁乱带走玉玺,从暗道离开。
至于帐中这些临时同伴,正好留下来替他挡住公司的追兵。
苦修士马蒂亚斯看着远处。
“爱国会的那个异端也进了地宫,等拿到玉玺,我要亲自净化他。”
亚瑟重新端起酒杯:“先拿到玉玺,不要为了私人恩怨破坏了计划。”
帅帐角落,两名翡翠学会的炼金术士正在检查几件从武库外围取回来的残破兵器。
其中一人用手套蘸了一点兵器上的暗红锈迹,悄悄装进袖中的玻璃瓶。
另一人则盯着那些鬼卒身上的炁的运行方式。
玉玺最终落在谁手里,他们并不关心。
地宫的龙脉材料、鬼军复生原理和国运的运行原理,这些才是他们关心的,带回去都够翡翠学会研究好多年。
司徒钻扫过帐中众人,重新摊开地宫地图。
“明日发兵,先打玄武楼,占了西区,再打梨园。”
校场外,最后一批开营赏已经发完。
史副将晃了晃空掉一半的酒壶,看着帅帐里的司徒钻,忽然叹了口气:
“今天跟这个打,明天跟那个打,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崔掌书记靠着另一根廊柱,端起酒壶抿了一口。
“庄宗尚为晋王时,曾经寻访到袁天罡,问自己能不能灭梁兴唐、平定天下。”
史副将转头看他:“袁天罡,那不是太宗朝的人吗?”
“传闻他领了太宗皇帝的命,要亲眼看完大唐国运才能死,至于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崔掌书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玄武楼,慢慢说道:
“袁天罡当时留下十六个字。”
“晋王得国,帝祚三年,兵戈不止,天下归赵。”
史副将皱起眉头:“后来呢?”
“后来晋王灭梁称帝,果然得了天下,不过他深信袁天罡之言,知道自己没有天命,便不思进取,逐渐沉迷梨园。”
“同光三年,兴教门兵变,庄宗中箭而死。”
崔掌书记晃了晃碗里的酒。
“前半卦已经应了,后半卦还没有。”
史副将又看了一眼帅帐里的司徒钻。
“这个新节度又不姓赵,咱们还跟不跟?”
“跟。”
崔掌书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终于多了些笑意。
“谶语归谶语,赏钱归赏钱。”
“给钱,他就是节度使。”
“不给钱……”
史副将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