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与诸葛青一前一后穿过夹道,很快便来到了东西两区交界处。
东区和西区隔离的亭子被赵弥轰碎了一半,几名刚刚凝聚出来的鬼卒正清理着满地碎瓦。
新的鬼将端着两碗黑红黏稠的血酒,站在界碑旁边。
两人跨过界碑,三息之内翻转腰间令牌,各自接过一碗血酒,屏住呼吸仰头灌下,随后将空碗摔碎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两人身上的衣袍迅速变幻。
张楚岚的紫色内侍袍褪去,化成一身锃亮的明光铠,腰间悬着制式横刀,令牌正面浮现出玄武楼值守校尉小字。
诸葛青则换上了一身暗红色内官服饰,成了末帝身边的御前随驾内侍。
张楚岚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腥味,低头干呕了两声。
“这玩意儿真难喝。”
诸葛青抬头看向远处。
西区宫城深处,玄武楼矗立在一片黑红色火光中。
整座宫城到处都是鸦儿军士卒,披甲鬼卒沿着宫墙来回巡视。
“先过去看看。”
两人刚沿着军营主道走出没多远,迎面便跑来几名披甲鬼卒。
为首的队正看见张楚岚,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校尉,您可算回来了!”
张楚岚脚步一顿,抬手按住腰间横刀,摆出一副刚刚巡视回来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
“您刚才去哪儿了,今天宫里到处都是反贼,三殿下和五殿下已经带人封锁了几处宫门。大殿下派人找了您两回,让您立刻回玄武楼听命。”
“陛下呢?”
“陛下一直在玄武楼内,暂时无碍。”
张楚岚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接着巡夜。”
“是!”
几名鬼卒转身离开。
诸葛青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张校尉,手下人都找过来了,还不赶紧回去点卯?”
“青公公也该回去随驾了,反正这事儿是你老本行。”
张楚岚整理了一下铠甲,带着诸葛青直奔玄武楼。
越靠近玄武楼,周围守卫越严。
两人接连过了三道关卡,刚走到外围石阶下,一名身穿明光甲的中年大汉便迎面走了下来。
那人一见到张楚岚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老九,你还知道回来?”
张楚岚立即抱拳,他虽然知道这位肯定是末帝义子,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位。
“兄长,弟弟刚才带人巡视外围,路上遇见了几处混乱,这才耽误了一会儿。”
“我派人找了你两次。”
那将军冷冷看着他:“如今宫中到处都是反贼,你身为玄武楼值守校尉,怎么可擅离职守。”
“兄长教训得是。”
张楚岚低头认错,又朝玄武楼内看了一眼:“弟弟先进去向父皇请罪。”
那将军横跨半步,挡住去路。
“父皇正在静养,今夜宫防由我与三弟、五弟主持,没有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诸葛青身上。
“御前内侍也暂时留在外面。”
周围数十名宿卫同时压低长枪。
张楚岚总算确定了,这人就是末帝的大义子,脸上依旧带着笑,拱了拱手:“那弟弟便先去接管本部人马,听候大哥差遣。”
他带着诸葛青顺从退下石阶。
等绕过营房,张楚岚脸上的笑容才消失干净。
“小青子,情况你也看见了。”
张楚岚回头望了一眼:“大郎掌着玄武楼宿卫和宫禁,咱俩看来是被他针对了,只要他守着门,咱俩连玄武楼都进不去,更别提地底下那个阵眼了。”
诸葛青双手拢在袖中:“他已经怀疑咱们了。”
“要不让赵哥进来把他们都做掉,咱俩自然水涨船高。”张楚岚问道。
“他们都死了,唯独咱们活着,太扎眼。”
诸葛青摇了摇头,眯眼望向站在石阶上的大郎。
“必须想个计策,既能干掉大郎和其他义子,又能不被末帝怀疑。”
张楚岚看了诸葛青两秒,眼睛微微亮起。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几句,随即各自离开。
诸葛青去了玄武楼侧面的内侍值房,张楚岚则转身走向皇子们居住的宿卫营帐。
两个时辰后,两人在玄武楼斜对面的阴影里重新会合。
张楚岚从怀中摸出传音纸,指尖凝炁,只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张楚岚:赵哥,又得劳烦你这位反贼出手了。】
……
玄武楼前,火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大郎背着手站在石阶上,一队队鬼卒正在他的调遣下更换岗哨。
远处的夜空突然亮起一道雷光。
紧接着轰的一声。
两座沉重的铁木拒马被气浪掀飞,十几名鬼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在雷光中炸成黑烟。
赵弥提着飞剑穿过烟尘,头顶血红色的“反贼”二字照亮了半座广场。
“反贼闯宫!”
“结阵护驾!”
三皇子与五皇子同时拔出兵器,率领玄武楼宿卫迎了上去。
赵弥扫了一眼玄武楼,又看了看分别混在两侧宿卫中的张楚岚和诸葛青,很快有了判断。
飞剑从他手中脱出,化作流光贯穿军阵。
冲在最前方的五皇子举刀格挡,刀身刚刚碰到剑光便从中断裂。
飞剑从他的咽喉一穿而过,带着一缕黑血钉入后方宫墙。
五皇子的身体随即崩散成黑雾。
赵弥借助空间置换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扯下腰间的皇子令牌,顺手拍上一张驱煞符。
刚要重新凝聚的黑炁顿时失去依托,转眼消散干净。
“五弟!”
三皇子怒吼着举起长槊,裹挟满身兵煞冲到赵弥面前。
赵弥左手翻掌,一记崩山印迎面落下。
精钢长槊寸寸断裂,三皇子胸前的护心镜向内塌陷,整个人吐着黑血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七八名亲卫,重重砸断了玄武楼前的廊柱。
大郎看到两个兄弟转眼落败,拔出横刀便冲下石阶。
他才迈出两步,眼前景象突然一晃。
下一刻,大郎已经出现在广场外围的宿卫阵后。
原本摆在那里的兵器架凭空出现在赵弥面前,被飞剑一击斩碎。
大郎愣了一瞬,立即拨开身前鬼卒,再次向玄武楼冲去。
他刚冲出军阵,周围的空间又泛起一层涟漪。
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灯台出现在原地,大郎则被送到了数十丈外的营门旁边。
“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
倒在血泊里的三皇子朝着远处怒吼。
大郎急得双目通红,带着几名亲卫绕向侧面。
他刚刚起步,又被一阵白光笼罩。
等视野恢复,已经重新站在宿卫阵后,距离玄武楼大门比刚才还远。
周围的鬼卒全都愣住了。
大郎顾不得解释,提着横刀第四次向前冲去。
赵弥已经杀上石阶。
雷公鞭横扫而过,守在玄武楼门前的鬼将成片倒飞。
凡是腰牌上了品级的将领,腰牌都会在鬼躯崩散之前落进赵弥手中,再被符箓封住。
等大郎再次冲出军阵,赵弥已经撞开玄武楼大门,杀入正殿。
“护驾!”
玄武楼内顿时乱成一团,张楚岚和诸葛青则趁乱带着自己的部下冲了上去。
末帝李从珂居于大殿之上,之前也有番邦刺客闯宫,但他对玄武楼守卫无比自信。
可是这一次,刺客居然凭空出现,还一路杀到了殿中,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大皇子居然没有上前拦住刺客。
就在赵弥浑身闪耀着雷光杀入大殿之时,张楚岚带着诸葛青和一队鬼卒从侧方杀出。
“贼子休要猖狂,父皇莫慌,儿臣前来护驾。”
他浑身金光护体,外层包裹着雷霆,迎面撞向赵弥。
赵弥收回了八成力,雷公鞭空有其表,抽在护体金光上。
轰!
张楚岚周身金光骤然大盛,两人交手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负。
末帝眉头微皱,看向殿外,发现大皇子还在殿外磨蹭。
突然,赵弥骤然发力,崩山印拍出,五成力道的崩山印拍在张楚岚的护体金光上。
金光一寸寸皲裂,外面的明光铠被鞭梢撕开,张楚岚整个人被击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张楚岚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依然拖着身子,爬向大殿中间,试图拦住赵弥,身上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血痕。
“带父皇走。”张楚岚说着,口中吐出血沫,然后一把抱住了赵弥的右腿。
“找死。”赵弥一脚甩出,张楚岚再次撞在了柱子上,口吐鲜血,满脸绝望地看着赵弥一步步向末帝走去。
“陛下,快走吧!”
诸葛青看赵弥走上来,抓住李从珂的胳膊便往后殿拖。
两名御前内侍刚要上前帮忙,赵弥一剑祭出,两个内侍当场化作黑烟。
诸葛青拉着李从珂一路退到后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又突然松开末帝的衣袖,转身挡在门口。
李从珂怒道:“你一个内侍,朕需要你替朕送死吗,滚开!”
诸葛青双腿都在发抖,却没有让路。
“奴婢受陛下恩典,今日便是死,也得死在陛下前面。”
赵弥已经追到近前,一掌拍向李从珂。
诸葛青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挡在末帝身前。
掌力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暗红色内官袍骤然炸裂,诸葛青凌空飞出,后背重重撞上门框,落地后又滚了几圈,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手指抠进青砖缝隙,还想往李从珂身前爬。
“陛下……走……”
赵弥没管他,又是一剑刺出。
剑尖距离末帝只剩三寸时,一团暗金色光芒突然从他怀中亮起。
嗡!
一方包着金角、缠绕五彩龙气的玉玺自行升起,垂落下一道半透明屏障,将李从珂整个笼罩在内。
飞剑重重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刺耳嗡鸣。
剑身瞬间弯曲,随即被一股巨力弹飞,斜着钉入大殿穹顶。
赵弥目光一凝,雷公鞭顺势抽下。
狂暴雷霆在屏障表面炸开,整座玄武楼剧烈摇晃。
屏障上浮现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虚影,将雷炁尽数碾碎。
赵弥脚下星位一闪,施展移星换斗,试图将玉玺置换出来。
空间之力刚刚接触暗金龙气,地底便传出一声沉闷龙吟。
整座后唐地宫的龙脉同时压了过来,强行抹平了玉玺周围的空间波动。
置换失败。
赵弥运转三重真炁,右手覆满金光,五指成爪,强行探入暗金屏障。
轰!
指尖刚刚触及玉玺,霸道的地脉龙气便顺着手掌轰入经脉。
护体金光顷刻崩碎,赵弥掌心传来一阵焦煳气味,皮肉被灼出一片铜钱大小的黑色烙印。
玉玺依旧悬在李从珂身前,纹丝不动。
玄武楼外,急促号角响彻西宫。
数百名鸦儿军与皇城亲卫从各处赶来,将整座玄武楼围得水泄不通。
差不多了。
赵弥甩去掌心残留的暗金龙气,伸手召回飞剑。
四枚锁龙钉落位以前,强抢玉玺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
他不再纠缠,身影与百丈外一块碎瓦瞬间置换,消失在了玄武楼内。
与此同时,大郎终于冲破外围混乱,一脚跨入大殿。
他抬头看到的,是满地尸体和断裂的兵器。
三皇子倒在大殿外生死不知,五皇子的腰牌已经被人夺走,连鬼躯都无法重新凝聚。
张楚岚趴在大殿上,胸口血肉模糊,左臂扭曲变形,直到此时还在朝着李从珂的方向挣扎。
诸葛青伏在后殿门前,胸口印着一道清晰掌印,嘴角不断向外淌血。
末帝的诸多义子,玄武楼的诸多守将中唯独他衣甲齐整,手中横刀连血都没沾。
李从珂收回玉玺,隔着满地狼藉看向自己的长子。
大郎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李从珂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迟了,你是来早了。”
说完便不再理他,赶忙让人把张楚岚和诸葛青扶起来,送去太医院治疗。
张楚岚却一把推开了上前扶他的侍卫,捂住胸口,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从珂低头看着他:“有什么事儿,非要这时候讲。”
张楚岚抬眼看了看大郎,又赶紧低下头。
“有些事儿,儿臣早想和父皇说,只是难得有面见父皇的机会。”
“有些话,儿臣说出来,怕伤了兄弟情分。”
“朕让你讲!”
张楚岚咬了咬牙,低声说道:“这两日,宫中频繁闹反贼。偌大一个皇宫,数万将士,反贼来去如风,儿臣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末帝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大殿:“现在想明白了。”
张楚岚摇了摇头:“今日刺客闯宫,三哥、五哥,还有守楼的将军,凡是敢上前阻拦的,全都遭了毒手。”
“大哥明明也在外面……”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诸葛青被亲卫搀扶着,闻言咳出一口鲜血。
“陛下,大殿下并非什么都没做,他也拔刀护驾了,许是大殿下前些时候刺客闯宫时受的伤还没好,腿脚慢了些。”
李从珂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大郎脸色骤变:“你胡说,儿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刚才不知为何,我每次想要拔刀上前之时,总是一眨眼自己身子就后退了。”
末帝点了点头:“不用你解释,朕看见了,你确实越退越后。”
张楚岚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儿臣本不该多想,只是不久前,儿臣巡夜经过大哥的宿卫大帐,还看见几名番邦异人在附近出没。”
“老九!”
大皇子怒吼一声,起身便要拔刀。
李从珂一挥手,旁边的皇城亲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跟那些番邦反贼毫无关系!”
李从珂冷冷看着他:“玄武楼的禁空大阵由谁掌管?”
“儿臣。”
“今夜的守军由谁调度?”
“也是儿臣。”
“反贼杀穿宫门,直入内殿。你的几个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连一个内侍都敢挡在朕身前。”
李从珂走到大郎面前,低头看着他干净整齐的铠甲。
“你呢?”
大郎拼命挣扎:“父皇,儿臣明明冲上来了!可每次刚往前冲,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后面!”
李从珂安静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多好的解释。”
“不知道怎么,就退到了后面。”
大郎面色煞白:“父皇……”
“今日就算你没有勾结番邦反贼,光凭你临阵脱逃这事儿,就够杀你。”
“来人,搜他的住处。”
两队皇城亲卫立即领命离开。
不到一炷香,亲卫统领便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到大殿。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面刻有高天原家纹的青铜镜、几张剪纸式神。
大郎看着匣子里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有人栽赃,老九,你在害我。”
李从珂拿起那打式神,只看了一眼,便将它砸在了大郎脸上。
“朕平生最恨和番邦勾结,来人,摘掉他的腰牌,拖去火池。”
“父皇!儿臣冤枉!”
大郎还想挣扎,腰间的白玉兵符已经被亲卫扯下。
失去腰牌以后,他周身缠绕的兵煞迅速衰弱。
几名亲卫将他拖出大殿,喊冤声一路传出很远,最终被玄武楼外的风声吞没。
剩余几名和大皇子走得近的皇子同样被褫夺兵权,押入牢中候审。
李从珂处置完一众皇子,重新看向张楚岚和诸葛青。
一个胸口被雷公鞭抽得血肉模糊,左臂已经折断。
另一个胸前印着掌痕,脸色惨白,站立都需要旁人搀扶。
二人却始终挡在御案之前,没有后退半步。
李从珂亲手从地上捡起大郎留下的玄武楼虎符,放进张楚岚手中。
“满堂儿郎,只有你肯拿命护着朕。”
“从今往后,玄武楼三千宿卫归你统领。”
张楚岚接过虎符,眼圈瞬间红了,拖着断臂跪倒在地。
“儿臣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反贼再伤父皇分毫!”
李从珂又看向诸葛青。
“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内侍,也敢替朕挡下这一掌。”
诸葛青伏地叩首,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奴婢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
李从珂点了点头。
“玄武楼日后大小事务,就由你来替朕处置了。”
“奴婢领旨。”
李从珂受了惊吓,在贴身亲卫护送下退入后殿。
直到仪仗彻底消失在屏风后,张楚岚脸上的悲痛才慢慢垮了下来。
他捂着胸口嘶了一声。
“赵哥下手是真黑啊。”
诸葛青扶着柱子坐下,低头擦去嘴角的血迹。
“再晚走一会儿,你这伤口都该愈合了。”
张楚岚用金光固定住折断的左臂,又用了点止血药。
稍微处理完伤势,两人拿着虎符与钥匙穿过三道铁门,沿着石阶一路进入玄武楼最底层。
地脉密室中央,一座黑红色石台正在缓缓起伏。
浓郁的后唐国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石台底部流向整座玄武楼。
艮位阵眼就在这里。
张楚岚靠着墙坐下,用牙齿咬开传音纸,单手在纸上写道:
【张楚岚:玄武楼已经就位,阵眼确认。】
数里外,一条偏僻宫巷内。
赵弥靠在斑驳砖墙上,低头看了一眼传音纸上的消息。
如今东区两处阵眼、西区玄武楼阵眼都已就位。
只差天雄军武库最后一根锁龙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