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阙轻轻应了一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马车行到城门口,被守门的官兵拦了下来。
宇文阙此行一路低调,扮作富商的模样,守门官兵照例管他们要路引。
萧烬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守门官兵认出来他,立刻齐齐揖手:“参见萧指挥使!”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声音清冷:“此乃陛下手谕。”
守卫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展开看后,转身一挥手:“放行!”
城门大开,萧烬重新上马,带着宇文阙的马车穿过城门,又送了三里。
再往前便是官道,萧烬逐渐放缓了速度。
宇文阙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让人停了马车,从车上下来。
萧烬翻身下马,走到宇文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揖手道:
“臣奉命送陛下至城门,出了这道门便是官道,陛下一路顺风。”
宇文阙抬了一下手,周围的侍卫全都退到五米开外,只有墨羽还留在原地。
宇文阙往前一步,走到萧烬面前,声音急了:“你不和朕一起回大周?”
萧烬面色很冷,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跟你回去。”
宇文阙站在风里,身子踉跄了一下。
他看了萧烬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放不下送你平安佩的女子吧。”
萧烬没有否认。
他看着宇文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宇文阙叹了口气,自嘲道:“你和朕一样,都是痴情种。”
萧烬冷笑一声,“陛下说笑了,我怎么敢和陛下一样。”
“我能为了心爱之人放弃一切,陛下为心爱之人,又做过什么。”
宇文阙被噎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收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朕知道,你还在怪朕,一时半刻接受不了朕,朕也不逼你。”
“朕先回大周,帮你扫清障碍,再留两个暗卫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等时机成熟,朕会派兵接你回去,直接继承皇位。”
萧烬唇角轻扯。
“那你可要派两个拿得出手的暗卫,别任务没完成,就先死在了我手里。”
他声音冷淡,“还有,你与其寄希望于我回大周,不如趁着壮年,广开后宫,多生几个皇子。”
这话说得不好听。
墨羽在旁边听得脸色都变了,上前一步想开口,被宇文阙一个眼神止住了。
宇文阙非但没恼,反倒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的性子,和你娘一样,宁可玉碎,不要瓦全。”
“朕当年送她走,就是知道当时那个情形,她留在朕身边定要吃亏。”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了。”
“不怪她,都是朕的错。”
萧烬垂着眸子,攥着马鞭的手指,慢慢收紧。
宇文阙看着面前这张与桃娘相似的脸,心中泛起一股酸意。
“朕说了会将皇位留给你,就一定不会给别人。”
他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想在萧烬肩上拍一下。
可手抬到半空,看见萧烬冷冽的面色,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他就要回大周了。
他想听萧烬叫他一声“父皇”。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辜负了桃娘母子,他没资格。
“照顾好自己,后会有期。”
说完,宇文阙趁着眼泪还没掉下来,转身上了马车。
墨羽看了萧烬一眼,朝他拱了拱手:“萧指挥使,后会有期。”
萧烬微微颔首。
墨羽跟着宇文阙上了马车。
马蹄声,车轮声重新响了起来。
萧烬站在大路边,看着宇文阙的车队渐行渐远,变得越来越小。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晶莹剔透的紫色,上雕吐着珠子的一条龙。
正是当年宇文阙送给娘亲的那块——紫玉蟠龙佩。
当时母子俩再难,娘亲也没打过这块玉佩的主意。
娘亲走的时候,更是紧紧攥在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留好这块玉佩。
还说,他爹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他连爹长什么都不知道。
每次听别的小孩叫“爹爹”,他都会在想,他为什么没有爹爹。
他的爹爹去哪了,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萧烬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有点湿了。
他很想将这枚玉佩扔在官道上,就像对宇文阙那个负心汉一样,再也不见。
但这是娘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萧烬将玉佩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翻身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走。
……
翌日早朝。
霍屿当着群臣宣读了圣旨,任命顾长卿为内阁首辅。
这是大夏朝开国以来,继裴寂二十四岁任首辅之后,又一位年轻首辅。
原本为此事吵嚷了好几日的朝臣,这一次安静得出奇。
因为就在昨日,寿康宫中传出消息。
太后闭门礼佛,谁也不见。
霍昭云死了,裴寂也死了。
太后元气大伤,说她退一步也好,蛰伏也罢。
总之,看着是不想再跟陛下斗下去了。
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暂时告一段落。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太后和陛下之间,早晚有一场血战。
你死我活的那种。
白樱苧自打霍昭云死后,一直没见过太后。
没什么事比看着自己的仇人痛苦,更让人身心舒畅的事了。
所以,她要想办法见一见太后。
这日午后,福旺捧来一只长方形的红木匣子,稳步走进房中。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恭敬道:“皇后娘娘,这是白督主派人送来的。”
白樱苧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福旺退了出去。
白樱苧起身,将红木匣子打开。
里头铺着明黄软缎,缎上卧着一尊白玉观音。
玉质温润,通体莹白,雕工极精。
观音半垂着眼,唇角微弯,一副悲悯众生的模样。
手里托着净瓶,瓶口斜插一枝柳条,连柳叶的脉络都雕得清清楚楚。
香芹凑过来看了一眼,感慨道:
“娘娘,这白玉观音开脸真是慈祥,您打算供在凤仪宫吗?”
白樱苧神色很淡:“这是送给太后的。”
香芹一愣:“送给太后?”
白樱苧声音不紧不慢的,“太后如今闭门不出,谁也不见,我总得想办法见见她。”
香芹不满地撇了撇嘴:“太后蛇蝎心肠。”
“这么好的白玉观音送给她,简直是暴殄天物。”
白樱苧将玉观音从匣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唇角微弯:
“谁说的,这可不见得。”
香芹见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话里有话,立刻问道:
“娘娘是说,这白玉观音另有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