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常委扩大会刚过去一周。
省府秘书长钱秉正走进省长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到办公桌上。
“高省长,省人大的正式通知。多名代表联名提请,下周二上午九点,就省级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效益,对省府开展专题公开质询。”
高育良接过文件翻看。
高育良扫了眼附件……对方避开城投化债,专盯政务一体化和天网二期。
理由很刁钻:投入大、民生获得感低。
钱秉正问:“高省长,办公厅这边要不要先和省人大办公厅沟通一下,摸一摸联名代表的底细?”
“法定监督程序,摸什么底细。”
高育良把通知递还给钱秉正,“通知各位副省长,明天下午开个碰头会。”
钱秉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高育良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高育良拿起听筒,宣传部长马振邦的声音传来。
“高省长,那两千万文体专项款已经到账了,底下几个地市的宣传干部都念着省府的好。”
“振邦部长客气了,该给一线保障的经费,省府从来不卡脖子。你这通电话,不光是道谢的吧。”
“沙书记说要保障群众知情权、打造阳光政务,特批了下周二那场质询会全程直播,我这边……实在拦不住。”
前脚刚拿了省府两千万,后脚就配合沙瑞金架机位,马振邦这通电话倒是把骑墙派的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知道了,阳光政务是好事,省府欢迎媒体监督。”
高育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省人大发难是明牌,媒体进场全程直播才是真正往死里逼的后手。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省府碰头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高育良把省人大的质询通知,连同早上刚剪下来的几份报纸评论,一并摆在了长桌中央。
“通知和简报大家手里都有了,下周二上午九点,全省电视和网络同步直播,咱们今天先碰一碰,议一议答询方案。”
萧振海、顾明远、许曼琪、陈江河几位副省长低头翻看手里的剪报。
常务副省长江明轩合上手里的简报,率先按亮了话筒。
“既然大家都在思考,那我先抛块砖。咱们汉东今年的财政预算盘子本来就紧,前阵子化债又压了不少流动性。
现在代表们有意见,媒体镜头又直接架到了省府门外,咱们要是硬顶着,传出去反倒显得省政府听不进监督意见。”
“依我看,干脆姿态高一点,主动拿出一份核减方案,把政务一体化和天网二期的专项经费砍掉一半。
这样一来,既平息了代表的怨气,又保住了省政府的体面,下周二的质询会也就顺顺当当过去了。”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祁同伟直接按亮了话筒。
“江省长这话我听不明白,什么叫砍掉一半保体面?
省公安厅刚汇总了一组实测数据,天网一期覆盖的六个地市,两个月下来,街头两抢一盗发案率压降了三成多。
可全省城乡接合部,还有跨省国道的关键卡口,到现在还有近四成的监控盲区。”
祁同伟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经费砍一半,监控装一半留一半,江省长倒是给我指条明路,这盲区里要是出了跨区流窜的恶性案件,这副维稳的担子,是算在公安厅头上,还是算在常务副省长头上?”
江明轩沉下脸,“同伟同志,D组会上讨论工作,不要带个人情绪。全省一盘棋,不能只盯着公安厅那一摊子事。”
“基层老百姓出门怕被抢、家里怕被偷,这就不是民生了?”
高育良抬手往下压了压。
“明轩同志主动替财政省钱,这个出发点是好的。不过在拍板之前,有两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我得先向常务副省长请教一下。”
江明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高省长请讲。”
“政务一体化和天网二期的设备采购、系统开发,前期合同都已经按程序签完了。现在突然砍掉一半经费,违约金少说几千万,这笔钱由哪块财政来出?
另外,下面几个试点县市的政务服务窗口刚跑顺,系统要是中途停摆,老百姓跑断腿办不成事,谁去窗口给群众解释?”
“如果常务副省长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并且愿意在这份经费核减方案上签字兜底,省政府D组可以考虑采纳你的建议。”
江明轩合起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没再接茬。
一场碰头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后,各位副省长陆续离开。
钱秉正落在最后,走到高育良桌旁。
“高省长,有句话我憋了一下午,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高育良正收拾文件,“这里没外人,说吧。”
钱秉正放低了声音,“年底省里人事考察的窗口期眼看就到了。下周二这场公开质询,省里和中枢驻省媒体全程直播。
真要是在镜头前被代表抓了被动,或者出了什么解释不清的纰漏,对您下一步去掉那个代字的安排,终归是不利的。”
高育良停下手里的动作,“秉正,你觉得我要是现在托人私下找代表公关,或者装病躲开这场质询,京城那边就会给我加分?”
钱秉正没吭声。
“省人大质询省府,是法定监督程序。省府绝不私下找任何一名代表打招呼,也不躲闪回避。下周二上午九点,我亲自领队到场答复。”
高育良说完,指了指门外,“去同志郑明和祁同伟到我办公室,咱们把答复的材料定下来。”
高育良办公室。
钱秉正把办公厅起草好的常规汇报稿递到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只翻了两页,便直接合上。
“这份稿子废掉,不用了。”
钱秉正愣了一下,“高省长,这稿子是按往标准格式写的,各项投入占比都很详实。”
“镜头前面念这些官话套话和百分比,老百姓听不懂。”高育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汉东省地图前。
“有人说咱们花大钱搞花架子、老百姓没获得感,那咱们就拿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的原始凭据说话。”
“给你们三天时间。办公厅和财政厅联合,按片区直接下到全省多个县市,把政务一体化上线前后的原始办证台账给我抽调上来。
同时,把基层教育、低保这些保底民生资金的银行拨付回单全部核对清楚,尤其是岩台这些重点整改市县的核销凭证,一份都不能漏。”
高育良又看向祁同伟,“公安厅那边,拉出天网工程上线前后的全省接处警记录和破案率实测对比表,要带基层派出所公章的硬材料,不要汇总的虚数。”
三人齐声应下,当晚便分头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省政府办公厅、财政厅和公安厅彻夜灯火通明。
到周一傍晚,两只沉甸甸的档案箱摆在省长办公室地上。
钱秉正掀开箱盖,“高省长,这些材料每一份都带着基层红章和银行流水,经得起任何人当场核验。”
……
周二上午八点四十分,省人大常委会大院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大媒体的采访车。
高育良的专车停在主楼台阶下。
他下车后,吩咐秘书小贺,“把后备箱里那两只箱子拎进去,放到我的座位旁。”
小贺应声去办。
高育良只拎着公文包,迈步走上台阶。
刚走到主楼大门前,迎面撞见了提前到场的常务副省长江明轩。
江明轩视线往高育良手里那只瘪瘪的公文包上扫了一眼,“高省长,里面摄像机都架好了,我看您今天倒是轻装上阵啊。”
高育良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够用就行。”
……
上午九点整,省人大常委会专题公开质询会正式开始。
会议厅前排架着十余台摄像机,镜头对准了省政府答复席。
主持会议的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宣读完质询纪律后,领衔提请质询的省人大代表按亮了面前的话筒。
这位代表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当场列举了几个偏远县区乡村道路和基础设施的欠账情况。
“高省长,全省还有这么多偏远县区连基本的基建都没补齐,省政府却斥巨资力推政务一体化和天网二期工程。
我想代表全省基层群众问一句,省政府把这么多真金白银砸进冰冷的机器和系统里,到底是在办实事,还是在搞撑门面的花架子?”
坐在省府答复席侧翼的江明轩端起茶杯,视线往高育良脚边那两只档案箱上瞟了一眼。
高育良把面前那份发言提纲推到一边。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脚边那贴着封条的档案箱,直接拎上了答复台。
啪。
一声闷响,档案箱稳稳落在了答复台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