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高育良接起电话。
“老高,最近省里要是有重大投资项目,最好多研判再决定。”陆承泽的声音传来。
“老陆,中枢那边有新动向?”
“中枢刚签发了一份硬核红头文件,专门针对地方政府性债务,这回动真格的,谁敢顶风搞变相举债,高层直接问责。”
高育良挂断电话,把钱秉正叫了进来。
“秉正同志,你亲自跟省府机要室打个招呼,这两天京都发来的所有国发字头红头文件,签收后第一时间直接送我办公室,别在流转环节耽搁。”
钱秉正应声退出。
……
两天后,沙瑞金结束调研刚返回京州就把高育良叫到了办公室碰头。
沙瑞金把一份规划书递了过去。
“育良同志,岩台这个省级生态文旅走廊,串起北部三市六县,能带动十五万人就业。我考虑直接升格为省级重点工程。”
“首期八十个亿,省财政拿出三十亿配套,剩下五十亿由省城投融资兜底。省府这边抓紧走个流程,争取年底前动工。”
“沙书记,北部生态转型的大方向我是赞成的,不过岩台市手里的底子,省府这边刚摸过。
前阵子岩台下辖的道口县,为了修个迎宾广场,烂尾了八千万,连全县教师的工资都敢挪用。
省财政刚按规矩双倍扣减了他们的转移支付,现在岩台市自己连保基本运转都捉襟见肘,拿什么来配套这个省级走廊?”
“八十个亿不是小数目,必须先由财政厅和审计部门做一轮财政承受力评估,算清楚账再上会讨论。”
……
高育良回到省办公室,把钱秉正和省审计厅厅长周传雄叫了过来。
“秉正,传雄同志,你们俩牵头组个精干调研组,到岩台给我摸摸底,搞清楚他们这个项目的可行性。”
周传雄接过复印件,扫了一眼封面上的项目名,点了点头。
三天后,钱秉正和周传雄风赶回京州,把实拍照片和测算底单摊在高育良办公桌上。
“高省长,沿线六个县我们全跑遍了。”钱秉正指着桌上的照片。
“核心区搞生态廊道,单从地形和旅游资源看确实有可行性。可这个项目跨了岩台、淮滨、青山三个市,土地指标、环保拆迁、收益分成全搅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协调难度太大。”
周传雄接着补充:“更麻烦的是前期路网和管网基建投入是个无底洞,那几个县的城投早就债台高筑,这盘子一旦硬推上去,后续资金链只要断一环,整个北部财政都得暴雷。”
高育良去了沙瑞金办公室,把暗访报告和现场照片摆在桌上。
“沙书记,省府调研组实地跑了一圈,这个文旅走廊前期投入太高,跨市协调机制一片空白,财政风险太大。
我的意见是先放一放,让岩台市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分期方案和风控报告,再拿出来讨论。”
沙瑞金把报告推到一边。
“育良同志,项目还没正式立项动工,现场当然还停留在概念阶段,荒山荒地很正常。
周卫国他们的可行性报告我仔细审过,前景非常扎实。改革本来就是要涉险滩,要是事事都等百分之百没风险了再干,汉东北部一百年也发展不起来。
省府要是因为怕担责就卡着省委的重点工程不放,下面的干部还怎么敢干事?”
“沙书记,守住全省不发生系统性债务风险,也是省委省政府的底线。既然咱们看法有分歧,那就按程序办,先不急着定。”
两人谁也没退半步,谈话不欢而散。
……
两天后的省委常委会上,议题原本是审议全省三季度经济季报。
沙瑞金并未在这个议题上浪费太多口水,“三季度财政有了点盈余,化债也出了点成绩,这值得肯定。”
“可有些同志手里刚有了两个钱,思想就保守起来了。整天守着个小摊子算小账,缺乏大刀阔斧改革的魄力,长此以往,汉东的经济增长点从哪儿来?”
高育良低头喝茶,没接这茬。
没过两天,沙瑞金又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议一议北部生态转型的大事。岩台这个三百亿产值的文旅走廊,省里调研过,班子讨论过,偏偏卡在了引导基金签字这一关。
省政府班子有的同志怕担责任,不敢在转型上迈步子,守着钱袋子不肯放水。
说得重一点,这就是缺乏全局观,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会场里安静下来。
新任省委组织部长韩明远第一个按亮话筒。
“沙书记这番话点到了要害。按照中组部的干部考核条文,考察一名领导干部,既要看廉洁底线,更要看敢不敢为重大项目担当作为。
要是遇到硬骨头就往后缩,遇到大项目就找借口推诿,组织部在干部考核评议上,是要实打实记上一笔的。”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跟着接话。
“我完全赞同沙书记和韩部长的意见。”
“全省高质量发展需要大手笔项目来拉动,岩台走廊是省委看准的战略抓手,总不能因为省府算不清几笔小账,就把全省北部的翻身仗给耽误了。”
常务副省长江明轩紧接着开了口。
“高省长,财政盈余本来就是用来办大事的,沙书记高瞻远瞩定下的盘子,咱们省府班子应该积极配合落地,不能老拿过去的条条框框卡脖子。”
高育良转头看向江明轩。
“明轩同志刚才说得挺响亮,既然你是分管发改的常务副省长,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前阵子道口县三百亩迎宾广场烂尾的审计通报,你看了没有?”
“岩台市规划书里画的那几座荒山,你亲自下车走过一趟没有?”
江明轩刚准备开口辩解,高育良接着往下问。
“连道口县挪用教师工资的窟窿都没填平,你就敢拍胸脯替岩台担保八十个亿。明轩同志,你这个常务副省长就是这么把关的?”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机要文件。
《国发〔2014〕143号文》。
“既然沙书记、韩部长、陈秘书长都谈全局观,那咱们今天就对一对中枢的大局。”
“这份《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中枢刚发下来,我把核心条款给各位常委原原本本念一遍。”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对着麦克风逐字念出来。
“第一条,剥离融资平台公司政府融资职能。第二条,融资平台公司不得新增政府债务。第三条,政府债务不得通过企业举借……”
高育良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沙瑞金。
“岩台这个文旅走廊,张口就要省财政配套三十亿,还要省城投出面融资保底五十亿,按文的规定,算不算变相违规举债?”
“若是韩部长和陈秘书长觉得不用算小账、大局为重,不如今天就在这份方案上签字背书,联名上报中枢,省府立即配合拨款。”
沙瑞金看着桌中央那份红头原件,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刚才轮番上阵的韩明远低头盯着面前那本干部考核办法的小册子,没敢接茬。
陈卫国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专职副书记吴春林率先按亮话筒。
“143号文是中枢划下的铁律,汉东绝不能顶风违规。我支持高省长和省政府的意见,岩台这个项目先做更详尽的研判。”
李达康举手附和。
“我也赞成!搞经济要讲科学、讲规矩,违背中央文件精神的大盘子,谁敢拍板谁负责,反正京州不掺和这种糊涂账。”
两位重量级常委先后表态,其他人纷纷点头附议。
耗资八十亿、被沙瑞金寄予厚望的省级生态文旅走廊项目,当场宣告流产。
……
书记办公室,沙瑞金把手里那本文旅规划书扔进抽屉。
他抓起红色保密座机的听筒,先拨通了省人大常委会D组。
挂断后,他又紧接着拨通了京州市纪委的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