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前脚刚走,田国富就把办公室的门从里头带上。
他在椅子里坐了很久,桌上那份淮滨赃款返还的文件夹摊着,一页也没翻。
高育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上面有人递了话,不宜中途变动岗位。
以高育良的身份,不至于跑来传个假消息,专门膈应他。
他取出那部黑色诺基亚,按下拨号键。
“田书记,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孙主任,麻烦帮我查一下,中枢有没有关于汉东省委副书记人选的消息,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动?”
过了几秒,孙主任才开口,“我家老爷子让你去汉东做什么你清楚,你主动提出来了,我就帮你问,仅此一次。”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仅此一次。
这四个字比孙主任平时那些冷嘲热讽还要扎心。
沙瑞金那句“关键时候我会说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个字都开始变味。
关键时候……哪个时候才算关键?
他会说话……说给谁听?
下午,他让纪委二室主任赵建华汇报吕州那边的进度。
赵建华把一份文件袋搁在桌上。
“田书记,当年老会计的凭证已经取全了,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但这些从当年的政策来看,也仅是财务原则违规。”
田国富盯着那个文件袋,没伸手去拿。
“田书记?”
“先放着。” 田国富抬手摆了一下,“等我的话。”
赵建华点头,退了出去。
田国富才把那份凭证复印件抽出来,压在公文包底层。
……
天黑透的时候,孙主任打来电话。
“老田,部里确实有消息传出来,说汉东反腐形势复杂,田国富同志熟悉纪检监察业务,不宜在关键节点变动岗位,建议从外省空降一名专职副书记。”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还有,部里这边已经收到沙瑞金的申请,想调临江省委专职副书记刘保国到汉东接任。”
“刘保国……”田国富重复了下这个名字。
挂了电话,田国富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好一个沙瑞金,用人的时候是把刀,用完了是块砖。
他按内线叫来赵建华,“吕州那边多调派人手,注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
省府一号楼。
祁同伟推门进来,把一份卡口核验简报放在桌上。
“老师,省界高速治安卡口下午的例行核验,发现临江省专职副书记刘保国来汉东了。”
高育良把简报放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现在人在哪儿?”
祁同伟摇了摇头。
高育良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多留意刘书记的落脚点,治安工作,外省领导进汉东,基本的信息掌握是应该的。”
祁同伟应了一声。
“明白。”
高育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临江省历年领导班子履历表。
这份资料是沙瑞金空降汉东时,他特意让秘书整理的。
高育良目光停在刘保国的履历上。
临江省委专职副书记,主管组织人事和D务工作,跟沙瑞金在临江共事过三年。
如果刘保国真的调来汉东接任专职副书记,省委的D务和人事大权就会彻底落入沙瑞金手中,单靠。
到那时候,他在省府这边经营的一切都会被一点点蚕食。
高育良合上文件夹,按下内线。
“小贺,让秉正同志过来一趟。”
钱秉正进来的时候,高育良已经把那份履历表收了起来。
“秉正,临江省这些年的产业园区项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钱秉正愣了一下,“高省长,您是说……”
“刘保国在临江主管D务和组织工作,但临江这几年招商引资的大项目,都是他亲自挂帅推进的。”
钱秉正点头,“我马上去查。”
“同伟,刘保国在临江这些年,口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你帮我摸一摸。”
“老师,刘保国这次来恐怕不简单……”
“同伟,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信息拿全,别急着猜。”
……
反贪一处。
周正把一份情况简报放在侯亮平桌上。
“侯处,陶志强投案自首的时间,经侦支队正式立案日期是这个,咱们向中福发出协查函是这个。”
两个时间并排放着,相差不超过半天。
侯亮平盯着那两个日期,“咱们发出协查函,他们那边当天就安排人自首,然后把赵瑞龙摘干净了。”
“是。”周正点头。
“陶志强这个人,工商注册信息里,惠龙地产的关联公司挂了他的名字,实际上跟他本人根本搭不上边。但你没法证明他受指使……他现在口供里认了所有罪,白纸黑字,检察院已经接了案子,咱们连提审的权限都没有。”
侯亮平把简报扔回桌上。
“中福那条线呢?”
“总部直管,石红杏那边已经把集团法务叫上了,说只要咱们再上门,直接去最高检投诉。肖检那边……”
周正没把话说完,意思都在里头了。
侯亮平冷哼道,“我去找老季,这事得当面说。”
……
季昌明看完侯亮平带来的两份材料,没开口。
“季检,这个时间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季昌明抬手止住他。
“但你现在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陶志强的自首是受人指使?”
“…… 没有。”
“经侦支队立案合规,陶志强自首,法律程序没有漏洞,你拿着程序上找不到问题的东西来跟我说不正常,这话有什么用?”
侯亮平不说话了。
“亮平,赵瑞龙的关系网,你从中福那条路切进去,是因为09号专户那笔钱最直接,这个思路没错。但直接的路有人守着,不是你蛮得过去的问题,是对方早就盯着你的每一步。”
“你把这段时间的举报线索库翻一翻,不要盯着赵瑞龙正面的东西,看他外围…… 合作过的第三方,出过面的担保人,借名用过的平台。这种层级的人,主线能防死,底下总有他自己都没当回事的漏缝。”
侯亮平回到一处,让周正把近三年京州能源和中福下属关联公司的举报线索清单全翻出来。
两个人忙到傍晚,周正拿着一页开口,“侯处,这个人……城市某建筑劳务公司的财务会计,两年前因为工资纠纷投过一次举报,说公司账上有笔走不通的资金流水,当时案子没立起来,搁下了。这家建筑劳务公司的母公司,是中福旗下的子公司。”
侯亮平把那页纸抽出来。
“人现在在哪儿?”
……
高育良办公室。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杨建。
“高省长,今天下午清河村启动引水洗田,宿北段抽上来的水颜色不对,送检了,刚出结果,重金属超标……”
“超多少?”
“锰和铅,都在十倍以上。”
“源头在哪里?”
“上游十公里外,过了临江省界,宏远沿江化工园区,一直在往外排污水。”
高育良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宿北段上游的位置。
他让杨建把检测报告留好,把钱秉正叫了过来。
“秉正同志,临江省历年产业园区的挂帅责任人名单,你帮我调一份。”
钱秉正记下来。
“现在就查?”
“现在。”
钱秉正出去了。
……
就在同一时间,翠湖宾馆的竹林小院里。
沙瑞金陪着刘保国喝茶。
刘保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笑着开口。
“老沙,来汉东这步棋,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