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顺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两边的铺面。
街面上的行人们看到他俩走过来,纷纷往两边避让。
刚才李明轩连打带砸收拾地痞和奸商的架势,早就在这条街上传开了。
孙大宝跟在李明轩身侧,看了一眼那两家老老实实搬东西的店铺,嘴里啧啧称奇。
“以前我和多门巡逻经过这儿,这两家铺子从来没有和气相处过。”
“我每次嘴皮子都磨破了,转过身他们该占道还是占道。”
“今天你上去踹了两脚,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神了。”
李明轩嗤笑了一声,捏了捏自行车的车闸。
“那是因为你孙大宝脸皮太软,人家拿你当泥菩萨供着呢,谁会怕你啊?”
孙大宝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两声。
“咱们现在不是新社会了嘛,局里开会天天强调,对待群众要和风细雨,讲究方式方法。”
“我这不是怕犯错误,让人抓了小辫子捅到刘科长那儿去嘛。”
李明轩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孙大宝一眼。
“孙大宝,你在巡警阁子里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脑子怎么还没转过弯来?”
“真把街面上那些滚刀肉当成良善老百姓了?”
孙大宝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
“明轩,你这话怎么讲?”
李明轩推着车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点的胡同,避开了街面上的嘈杂。
“别看现在四九城已经解放了,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
“军管会刚进城那会儿,确实雷厉风行,出手抓了不少罪大恶极的地痞恶霸。”
“枪毙了一批,送去劳改了一批,看着是挺震慑人的。”
孙大宝连连点头,顺着话茬往下接。
“是啊,前门外以前那些把头,不就是被军管会拉去毙了嘛。”
“那阵子街面上的混混全都吓破了胆,就没在街面上混了。”
“那也就是一阵风的事儿。”
“你动脑子想想,现在军管会的重心放在哪儿?”
“他们现在的精力,全都在维护整个四九城的整体稳定上发力呢。”
“这里头的重中之重,是往肃清敌特这方面使劲的!”
孙大宝听到敌特两个字,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这倒是真的,前阵子侦查科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听说抓了好几拨带电台的。”
“连咱们治安科都跟着抽调人手去守路口查路条了。”
李明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就是了,上面的大人物忙着抓特务、稳物价、搞建设,哪有闲工夫天天盯着街角旮旯里这点破事?”
“街面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纷争,说白了,还得用以前咱们在巡警阁子里的老办法来治。”
“就像今天咱们在早市遇上的那个欺负卖菜老头的地头蛇。”
“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四九城解放前满大街都是,多得数不过来。”
李明轩说到这儿,心里暗自冷笑。
这帮烂人,只要没犯下人命案子,也没跟特务扯上关系,军管会眼下还真腾不出手来挨个清理。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后头搞了什么运动,这帮社会渣滓才算老实下来。
孙大宝听得入神,脚步慢了下来。
“明轩,你的意思是,这帮小子现在又开始冒头了?”
李明轩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骂道。
“狗改不了吃屎,你指望他们自己变成大善人?”
“四九城刚解放那阵子,这帮孙子摸不清楚上面对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军管会成立后杀鸡儆猴处理了一些,确实让这帮人夹着尾巴消停了一段时间。”
“可时间一长,这帮人骨子里的贱毛病是改不了的,看公家没下死手,立马就顺杆子往上爬了。”
“所以咱们遇上这种货色,真没必要跟他们太客气。”
“上去就是大耳刮子抽他丫的,省得他们蹬鼻子上脸,真以为咱们不管他们了!”
孙大宝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站在原地琢磨了好半天,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高!明轩,你这眼界真是绝了,这么一剖析,我这脑子里瞬间就敞亮了!”
“合着这帮孙子是在跟咱们玩心眼,试探咱们的脾气呢!”
孙大宝兴奋劲儿上来,伸手摸了摸腰里的警棍,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照你这么说,往后我在街面上再碰到这种刺头,我也不用跟他们废话了,直接拿棍子削他们!”
李明轩转过头,看白痴一样看着孙大宝。
“你削他们?你可拉倒吧孙大宝,我劝你趁早把这念头打消了。”
孙大宝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垮了下来,满脸不解。
“为啥啊?刚才不还是你说的,对他们不能太客气吗?”
李明轩把自行车停在胡同口的树荫底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
“这法子只适合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用。”
“我无父无母,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半点家庭牵挂都没有。”
“你孙大宝能跟我比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别学我,省得回头牵连了你家里人。”
这番话一出口,孙大宝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全都咽了回去。
孙大宝家里是什么情况,整个正阳门分局的老人都清楚。
上有六十多岁的爹娘要养老,下有两个刚学会满地跑的娃,家里还有一个媳妇。
一家六口人的嚼用,全指着他身上这身警服发的薪水过活呢。
孙大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对李明轩这番话,打心眼里表示赞同。
自己拖家带口的,软肋全摆在明面上,真没法像李明轩这样肆无忌惮地强势镇压。
万一真把哪个亡命徒给逼急了,自己倒是能仗着自己穿的这身衣服躲过去,家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孙大宝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李明轩,语气里满是无奈。
“明轩,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要是真照着你的路子来,我家里那几口人可就悬了。”
“不瞒你说,我平时在街面上当老好人,见谁都笑脸相迎,一个劲儿地劝和,真不是我天生软骨头。”
孙大宝说到这儿,心里头积攒了许久的郁闷也跟着倒了出来。
他在巡警阁子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下三滥的脏手段了。
“局里开会的时候,刘丰那帮新来的干部老是拍桌子瞪眼,问为什么有些街面那么难管理。”
“他们刚进城懂个屁啊,其实里头就是有这么个因素在里头卡着呢!”
“真当咱们这些老警员不想管好街面啊?”
“咱们那是不敢管得太过火了!”
孙大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晦气。
“那些地痞流氓都是成群结队的,今天你把这一个抓进去关半个月,明天他的狐朋狗友就能摸到你家胡同口去。”
“把那帮没有底线的杂碎得罪死了,明着他们不敢对付你,暗地里跟你玩阴的对付你的家人。”
“往你家院子里扔块砖头,半夜吓唬吓唬你,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想找地方哭都找不着调门!”
李明轩静静地听着,心里对这个年代底层警员的处境也有了更实在的认知。
法制还没完全健全,警力又严重不足,基层干警确实面临着这种投鼠忌器的尴尬局面。
孙大宝叹了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所以啊,咱们这些有家室的人,在街面上巡逻就只能这么和稀泥维持着。”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那帮人别闹出人命,别做得太过分,咱们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李明轩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
“你们有家有口怕他们玩阴的,老子可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要是敢犯在我手里,我可不会手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