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交公粮这天。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张宇就爬了起来。
刚出门就被冻回来了,赶紧回来套上棉袄棉裤,又裹了件军大衣,才又出了门。
这天也太冷了,而且还刮着大风。
张宇快步往仓库走,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灯火通明,好几十号人已经在那儿忙活起来了。
六辆拖拉机一字排开,两辆牛车停在旁边。
赵增民站在车队中间,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指挥装车。
张宇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搬粮的队伍。
一百多斤的麻袋往肩上一扛,小跑着往车上甩。
旁边的几个年轻队员看着张宇这架势,也不好意思偷懒,纷纷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搬了大概一个钟头,六辆拖拉机和两辆牛车终于全装满了。
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死了。
李广田在旁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好几遍。
打完最后一笔,他把算盘往兜里一塞,冲赵增民点了点头:“数对上了,走吧。”
赵增民把手里的本子往兜里一揣,大步走到车队前面,扯着嗓子开始催:“赶紧走!赶第一批交上粮,不然得排到后晌去了!”
拖拉机和牛车开始一辆接一辆的往外开。
交粮的路上,陆续看到别村的人也在往公社赶。
有赶牛车的、有推独轮车的、有挑担子的,三三两两的走在土路上,哈着白气,缩着脖子,一看就是起了大早赶路的。
偶尔有一辆拖拉机拉着粮过去,引起一阵侧目。
但当别的村的人看到赵家沟的六辆拖拉机加两辆牛车,排成一长溜轰隆隆地开过去,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嚯!赵家沟这阵仗!六台拖拉机!”
路边一个推独轮车的中年人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酸味,“可不是嘛,听说赵家沟这两年是真起来了,搞了什么蔬菜大棚还有啤酒厂,听说今年收发霉小麦还赚了一大笔。”
“赵家沟的村民今年肯定能多分不少钱,你看人家交的粮,六辆拖拉机车加两牛车,那得多少斤?咱们村才两牛车,比都没法比。”
最早那个中年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前走了。
赵家沟的队员们听着这些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都带着几分得意。
出门在外,自己村被外人夸,那面子是有光的。
赵德发坐在第二辆拖拉机上,冲路边的认识的人挥了挥手,嗓门大得能传半里地。
“哎,狗剩子,你们村啥时候也整两台拖拉机啊?”
路边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搭茬。
赵增民坐在第一辆拖拉机上,板着脸没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宇听着路边人的议论,心里笑了笑。
这自从他来了,短短一年的时间让赵家沟的发展这么快,他心里也很自豪。
后面只要稳住节奏,赵家沟绝对会成为十里八乡最富裕的村子。
没准还能上历史书,像华西村那样成为全国最富裕的村子之一。
车队到了粮管所,天还没完全亮,但粮管所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村的人了。
赵增民下车一打听,原来有的村昨天夜里就过来排队了,就为了抢第一批交粮。
张宇暗想,都这么积极啊,这大风天也不怕冻坏了。
赵家沟排在了第五个的位置,刚好排在二道沟的后面。
等了约莫一个钟头,粮管所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拿着一串钥匙走出来,后面跟着个验粮员。
排队的人一下子骚动起来,总算开了。
粮管所的人开始验粮、评等、称重。
先打开麻袋抽查,用手抓一把粮食看看成色、捏捏干湿、咬一咬硬不硬,然后定个等级,过了秤就算交完了。
但每一步都得排队等着,前面的人磨蹭两下,后面的人就得多等几分钟。
验粮员是个瘦个子,动作很慢,每袋粮都要仔细看看,偶尔跟旁边的人交代两句。
前面几个村子交得还算顺利,虽然有的评了二等、有的评了三等,大家有点不满意但也没闹。
交粮的人心里都有数,自家的粮什么品质自己清楚,评低了也就认了。
很快,就轮到了二道沟村。
二道沟是青河公社最大的村子,人口多、地多、公粮任务也重。
但今年二道沟受灾不小,小麦减产严重,加上还要补去年被刘利一伙人私自贩卖粮食的亏空,压力非常大。
二道沟的人把粮搬上来,验粮员走过去开始验。
抓了一把看了看,捏了捏,咬了咬。
张宇远远地看着,大致能判断出这批粮的品质不大好,水分偏大、颗粒不太饱满,顶多也就是个二等偏三等的水平。
二道沟的人在旁边站着,表情有些紧张。
验粮员咬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二道沟的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评了个一等。
这话说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前面几个已经交完粮的村子的人,原本还在旁边闲站着聊天,一下子全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验粮员。
“一等?”
前面几个已经交完粮的村子的人一下子就炸了。
刚才他们交的粮明明比二道沟的好,怎么才评了三等?
二道沟那个水分大的粮倒评了一等?
这是什么道理?
张宇眯了眯眼,有意思。
很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站出来说话了。
刚才交粮的时候张宇听到他是杏花村的生产队长。
他走到验粮员跟前,哽哽着脖子指着自己交的粮说:“我刚才交的粮跟他们二道沟的明明差不多,凭什么我的三等他们的一等?你给说道说道!”
验粮员被这一嗓子问得脸色有些发红,但还是强撑着解释。
“评等是综合考量的,你们的不一样。”
这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旁边的几个人一听更来气了,“你这叫什么话,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好粮坏粮还看不出来?”
“你就直说吧,二道沟的粮凭什么一等?”
验粮员被问得额头冒汗,手里的蓝布帽被他不自觉地捏来捏去,眼神飘忽不定。
“我说了,综合考量,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找领导去。”
先交粮的那三个村子的人们不买账,开始要求做对比,把几个村交的粮和二道沟的放一块儿比一比,让大家伙儿自己看。
验粮员不肯,“验过的就是验过的,没有翻来覆去比的道理。”
“我验的没问题,你们要是不信,去找领导说去。”
旁边几个村的人一听更来气了,“什么叫我去找领导?你把标准摆出来,大家都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现在你什么标准都不说,谁知道什么样的该评一等?什么样的该评三等?”
燕尾沟村的孙大壮嗓门最大,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你少跟我打官腔。”
“我种了二十年地,好粮坏粮我还不认识?”
“二道沟那个粮我远远看一眼就知道水分大,你给评一等?你糊弄鬼呢?”
二道沟的一个小伙子不服气,上前一步,“你瞎说什么,我们的粮怎么就不行了?你自己的粮不行就别赖别人!”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最后不知道谁先推了谁一把,就推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