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争渡 > 第1卷望水泉 第35章 开仓放尽缸底粮

第1卷望水泉 第35章 开仓放尽缸底粮

    十二月初四,卯时。

    李峥站在库房门口。

    库房空了大半。三个月前堆到房梁的粮袋,现在只剩墙角一小堆。那堆粮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灰。

    “开仓。”

    周先生掀开油布。

    “掌柜的,这是种粮。”

    “开。”

    “小人再问一句。”周先生的声音在抖,“开了这一仓,明年开春,六十八亩地,一亩七升,四石七斗。”“这四石七斗,到时候上哪儿找?”

    “到时候再说。”

    “掌柜的……”

    “周先生。”李峥转过身,“你跟着我爹多少年?”

    “回掌柜的,二十二年。”

    “那你应该听过我爹说的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酒是有根的’。”

    周先生愣住。

    “根是什么?”李峥说,“是粮吗?是窖吗?是那口井吗?”

    周先生答不上来。

    “都不是。”李峥说,“根是人。”

    他走到那堆粮前,弯腰,解开一袋。

    “开。”“李峥说。”

    辰时,酒坊门口支起了三口大锅。

    锅是从棚上搬下来的,最大那口能煮两石米。小翠站在灶前,两只手在锅沿上翻飞。她的手背上是一片烫出来的泡,破了几个,用布缠着。

    粥是高粱粥,稠的,能立住筷子。

    镇上的人排着队来。

    队伍从酒坊门口一直排到桥头,弯了两个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挤。每个人都端着一只碗,碗是自家带来的,有豁口的,有缺边的,有拿葫芦瓢代替的。

    李峥站在锅边,亲自舀。

    一勺,一碗。一勺,一碗。

    舀到第两百碗的时候,他的胳膊开始酸。舀到第三百碗,酸得抬不起来。他换了一只手,接着舀。

    陈十在旁边喊:“一人一碗!不许添!添了后头的人就没了!”

    “没人添。”

    陈小二从屋里挪出来,扶着墙站在队伍旁边。他背上有伤,站不直,只能侧着身子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腰。

    “小二哥,”李峥说,“回去。”

    “我不回。”

    “你站不住。”

    “我站着。”陈小二说,“我站着他们才不慌。”

    巳时,队伍还没散。

    李峥舀到第五百碗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喊。

    那声音不是镇上人的。

    他抬起头。

    酒坊门口的雪地上,趴着一群人。

    十七个。

    他们是从北边来的。穿得破,身上裹着草绳,脚上缠着破布。他们走不动了,走到酒坊门口,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

    有两个已经不动了。

    李峥把勺子交给陈十,走过去。

    “抬人。”

    顾顺先跑过去,掰开一个人的嘴,把热粥灌进去。灌了三口,那人咳嗽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第二个,第三个。

    灌到第五个的时候,第五个人也醒了。

    灌到第六个,那人不动了。

    顾顺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摇了摇头。

    李峥蹲下去,看着那张脸。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冻得青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有气,眼睛闭着,小脸冻得发白。

    李峥伸手,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禾。

    他把孩子递给小翠。

    “喂。”

    小翠接过去,抱着进了屋。

    李峥站起来。

    “埋。”“他说。”

    “埋在哪儿?”

    “后山。”

    “掌柜的,雪这么深,刨不动。”

    “刨不动就刨。”李峥说,“拿镐刨。”

    午时,十七个人醒了十五个。

    那十五个人坐在酒坊堂屋的地上,一人捧着一碗粥。他们喝得太急,有几个呛了,咳嗽,可手还是死死端着碗,不肯放下。

    李峥蹲在他们面前。

    “你们从哪儿来?”

    一个年纪最大的,五十来岁,抬起头。

    “北边。”

    “北边哪儿?”

    “双桥铺。”

    李峥的手停了一下。

    “双桥铺?”

    “是。”“那人说,我们是双桥铺西头王家庄的。”

    “王家庄离这儿多远?”

    “四十里。”

    李峥看着他。

    “四十里,你们走了几天?”

    “六天。”

    “为什么走六天?”

    那人低下头。

    “路上不敢走大路。”“他说,大路上有卡子。”

    “什么卡子?”

    “不知道是谁设的。”“那人说,路中间拦一根木头,旁边搭窝棚,插着旗。”“过往的车都扣下,人也不让过。”

    “你们怎么过来的?”

    “绕。”“那人说,绕小路,绕了三天。”

    李峥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走?”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打仗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

    “十一月底。”“那人说,壁江那边打起来了。”“炮声我们听得见,隔着八十里,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峥的手指头,慢慢攥紧了。

    “打完了没有?”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跑?”

    那人把碗放下。

    “因为兵下来了。”

    “什么兵?”

    “不知道是什么兵。”“那人说,穿各色衣裳的都有,有穿号衣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手里都有家伙。”“他们从壁江那边往南下来,一路走一路抢。”

    “抢什么?”

    “抢粮。”

    李峥站起身。

    “他们到哪儿了?”

    “我们走的时候,到了双桥铺北边二十里。”

    “多少人?”

    “看不见头。”

    李峥站在堂屋中间。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掌柜的。”

    陈十在门口喊。

    “粥不够了。”

    李峥走出去。

    门口的队伍还很长,从桥头一直排过来。锅底下的火快灭了,锅里的粥只剩一层,刮得刺啦响。

    陈十看着他,脸都白了。

    “掌柜的,还剩多少人?”

    李峥往桥头看了一眼。

    “两百多。”

    “怎么办?”

    李峥没答。

    他走到锅边,拿起那把大勺,把锅底那层粥刮起来,刮得干干净净,倒进一只碗里。

    他把那碗粥端起来,走到队伍最前头,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半。

    李峥又回锅边,拿起勺,刮第二遍。

    刮不出来。

    他把勺子放下。

    “周先生!”

    “在!”

    “库里还有多少?”

    周先生跑过来,脸白得像纸。

    “回掌柜的,高粱还剩三石七斗!”

    “都煮了。”

    “那是末了的三石七!”

    “全煮了。”

    周先生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掌柜的,”“他说,煮完这三石七,就一粒都不剩了。”

    “我知道。”

    “那明日呢?”

    李峥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支队伍。

    两百多个人,站在雪里,从桥头一直排到酒坊门口。他们不吵,也不闹,就那么站着。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他们也不拂。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棍,有人扶着老人。

    李峥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年他八岁,他娘刚死,酒坊塌了半边。他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雪,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端过一碗粥。

    李峥把袖子挽起来。

    “周先生。”

    “在。”

    “记上。”

    “记什么?”

    “记今日,腊月初四,望水泉开仓放粮。”“李峥说,记清楚了。”

    “小人记着。”

    “另外记一句。”

    “哪句话?”

    李峥看着那支队伍。

    “记:这镇上的人,”“他说,我护得起。”

    申时,三石七斗高粱全煮完了。

    队伍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更大,落在地上,一层一层地盖。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一个人回过头,朝这边磕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峥没动。

    那群人磕完头,散进雪里,看不见了。

    青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哥。”

    “嗯。”

    “明天吃什么?”

    李峥没作声。

    “哥哥,”

    “我在听。”

    “我问明天吃什么。”

    李峥低下头,看着他。

    “明天我下水。”“他说。”

    “下水抓鱼?”

    “抓鱼。”

    青嵘点点头。

    “我帮你。”

    “你帮不上。”

    “我帮得上。”青嵘说,“我咬得动。”

    李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雪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李峥抬起头,往北看。

    北边八十里,是壁江。

    他在心里数:今天是腊月初四。腊月十五,还有十一天。

    那十五个从双桥铺来的人还坐在堂屋里。那两个没醒过来的,埋在后山。那个被他从死人怀里抱出来的孩子,躺在灶房的热炕上,还睡着。

    李峥站在雪地里。

    他忽然听见风里有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闷,隔着八十里,隔着漫天的大雪,听不真切。

    可他听出来了。

    是炮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