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李峥写了一封信,写了三遍,撕了两遍,第三遍只剩十二个字:
“粮食尽。借粮三百石。三个月后还。”
他把信交给周先生:“您走一趟府城,镇东有骡车,五日到,到了把信送上鼓街顾府,交给顾思源。”
“可咱们借的是刘员外的粮。”“信是写给刘员外的,可不能让他觉得我李峥在跟他伸手。”
“借是借,可这世上有两种借。”“跪着借,人家给你三十石,你得记他一辈子的恩;”“站着借,人家给你三百石,他记你的好。”
“小人斗胆,咱们现在,有站着的本钱吗?”
有一样,酒。争渡这两个字是他给起的,马队是他包下的,他在这上头投了银子投了名声。我要是断了粮,酒坊就停了,他那条商路就断了。
“掌柜的不是去借,是去要账。”
“不是要账。”“是告诉他:我断粮,你也断。”
骡车廿四走的。李峥拐进林记后厨,林小强躺在灶门口的干草上,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
“这镇上,谁家还有粮?”
孙三爷家有三百石,油坊刘家八十石,铁匠铺王麻子三十石,给官上打铁换的,药铺胡大夫十二石。能拿出一百石以上的,只孙三爷一家。
那三百石哪儿来的?
孙家有二顷七分地,一亩一石二,合三百十四石;连伙计十九口,撑死吃四十石,该剩二百八十石。可秋粮进仓三个月,他一粒没卖,还多了二十石。
“有人在给他送粮,”林小强说,“汇通号。不一定,多半是。”
“那咱们怎么办?”
“等周先生回来。”“这三日里,你替我盯着孙家米行前头那块限购三升的牌子,数一日有多少人空着手出来。”“数清楚了,我就知道这镇上还有多少人揭不开锅。”
“数的时候,别让人看见,这回的对手比孙三爷狠。”“上回你断了两根肋骨,这回让人逮着,就不止肋骨的事了。”
“小爷我命大。”
“我要一个能替我听街面的人,不是一个死人。”
十一月廿七,周先生回来了。他是走回来的,骡子陷进雪沟,车翻了,他怕误了事。李峥跑到镇口去接,看见他一瘸一拐从雪地里过来,脚趾头没了知觉。
陈十几个人把他抬回酒坊,小翠烧热水泡了两回,脚才回了血色。
他躺在炕上,怀里还死死揣着那封信:“刘员外的回话,在里头……”
“粮三百石,已发,走老路,腊月初三到镇。”
“价:照市价一百五十文计,三百石合银四百五十两,另加脚力、押运、损耗共六十两,计五百一十两。”
“还期:三月。”“三月不还,加息三成。”
那一行字是:“这世上没有白喝的酒。”“李掌柜喝了我的酒,就得认我这笔账。”
“就这些?”
不,“周先生说,还有一句,刘老爷要他当面背给您听。”周先生闭着眼背:“酒坊的粮,我给。”“可我刘某人给出去的每一粒米,都是要生利息的,这利息不在银子上。”
“在哪儿?”
刘老爷笑了笑:“等你在这暨南府说一句话能算数的时候。”
那夜,李峥在灯下把信看了三遍。青嵘进来了,站在门边只露半个脑袋。
“粮来了?”
“腊月初三来。”
“库里的粮,够六天吗?”
李峥没答。青嵘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莲子放在桌上,干的,皱的,黑褐色:“湖边捡的,冻在泥里,我抠出来的,能吃,煮粥,族里饿时就吃它。”
李峥拿起一颗捏了捏,硬得像石头:“你上次说,湖底下有东西。”
有,青嵘说,“有石头,有船,有沉下去的房子,里头没有活人,也不是死人,是不再是人了。”
“哥哥,你要是没粮了,我下水给你抓鱼,冬天鱼不动,抓得到。”
“好,我抓得动。”
李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
他把灯吹了。初八还有十一天,腊月十五过江,还有二十一天,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一个个减。
十一月廿七夜里,下雪。李峥算账到二更,听见院里有人喊他名字,很哑,喊了两声就断。他推开窗,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衣落了满肩雪,左边袖子空着半截——顾顺。
小翠端来一碗热粥,他捧着捧着,哇地一声哭了。
李峥没劝,等他哭完。
“顾来呢?”
“埋了,断碑坡。”“当日乱,先保活的,等回头再去,坡上全是雪,刨不动了。”“顾家给了三十两、二十亩地,小的也有十五两,说是养伤的钱。”
“那你还来做什么?”
顾顺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小的来还一样东西。”
他掏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截铁链,断的,是初八在顾府大堂套在他脖子上的那挂。有朝一日这链子再套您脖子,小的得记住它是什么分量。
“初九那天,在断碑坡,你看见什么了?”
“小的看见掌柜的把刀折了,一只手把一个人抡起来扔进沟里。”“那七个人,我打死了几个?”
“一个没死,可断了三条腿五条胳膊,还有一个被卸了肩膀。”“顾二爷问过我,是怎么把人打退的,我说是天生神力。”
“那你为什么信?”
“因为小的要是说别的,自己先不信。”
李峥笑了一下:“你这条命是我从雪地里拖回来的,顾来是你兄弟。”“这镇上往后要出事,出多大的事我不知道。”“可我要你帮着看一样东西——酒坊后头那口井,外头人叫它望水泉,井底下通着湖。”
“看谁靠近它,谁往井里放过东西,看见了告诉我。”
“顾顺重重点头。”“你这条胳膊,还能用吗?”
顾顺把那只手抬了抬,抬到胸口就抬不上去了。“能提水。”
“那你就留在酒坊,工钱跟棚上一样,一日两顿饭,三十文。”李峥说,“我不是养着你,是让你看着井,看井也是活。”
顾顺跪下磕了个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掌柜的,顾来哥要是知道……”
三更,门又被敲响。顾顺领进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小人曹茂,暨南府典史,韩推官派的,此事不宜声张,夜里来,天亮前走。”
他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卷宗,一摞,麻绳捆着:“堂上告的三件事,韩推官都立了案。”
“查出什么了?”
“头一件,假传知府令。”“那纸牌票,府衙号簿上没有,三个月共发出三十七张,一张对一张都对得上。”“印是真的,可盖印时辰不对,那张牌票上的日子,府衙没开过印。”
“第二件,顾府酒窖掺水。”“掺水的是个三等丫鬟,姓柳,十九岁,她男人欠了赌坊的钱,赌坊逼她,”“镇西老槐树底下那家,老板姓钱,外号钱三。”
“抓了,可第三日人在牢里没了,卷宗上写的是暴病,小人去看过尸,脖子上有指痕。”
“钱三跑了,上了骡车往北去。”
李峥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第三件,查不动。”“小人要查是谁让钱巡检拿的您。”“府衙半年的文书翻了三遍,牵扯那一日的都没名字。”
“有一个,可那人已经死了——”“钱巡检手底下一个心腹,姓马,就是那日在廊下说话、被您听见的那位,十一月十一掉进护城河,泡胀了。”
李峥沉默了一下:“你做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你见过几回?”“三回,两回不了了之,一回办了。”
“那你为什么还办?”
“韩推官跟小人说过一句话,记了三十年:律不认人,律认字。”
曹茂又掏出一张纸,自己写的,字很小:“卷宗上没写的,小人记在这儿,也记在脑子里。”“最上一行:十月廿三,府衙后堂,来客一,四人轿,轿帘未开。”“再往下:十一月初三,汇通号,备案。”
“再往下:十一月初九,断碑坡。”
“这汇通号是什么备案?”
“钱庄开分号要在府衙备案,汇通号去年十月备的案,字号在北边,本号不详,签字的一页被人撕了。”
四更,曹茂要走,雪下到膝盖了。他把包袱抱在怀里,走两步,回头:“小人还有一句话,是顾老夫子让带的。”
“顾老夫子闭门两年不见客,小人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老管家才出来说,”“老夫子让带一句话给望水泉的李掌柜——那口泉,别让人尝第二回。”
“什么意思?”
“老管家说,老夫子回屋前补了一句:”“他要是问,你就告诉他,我八十岁了,我抖的不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