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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宫变后父子双重生9

    进了六月,京城的天气热了起来。

    东宫庭院里的那几株梧桐树如今枝繁叶茂,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绿荫。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惹得人心生烦躁。

    不过,有了周汝成的到来,萧怀瑾在东宫的日子倒是一天天变得充实起来。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日无所事事地躺在躺椅上望着天发呆,因为除了那些必须要装模作样学上一遍的四书五经,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陪他下棋的人。

    偏殿的书房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副棋盘。

    “啪”的一声轻响,一枚白子被周汝成落在棋盘的边角。

    萧怀瑾盘腿坐在对面的软垫上,眉头紧紧皱着。他的一只小手里攥着三四颗黑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的表面,眼睛盯着棋盘上的局势,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应对之策。

    他又被太傅包抄了。

    明明开局的时候他占了上风,甚至一度把太傅的白子逼到了中腹的死角。可不过寥寥二三十手之后,周汝成便如闲庭信步一般,左边舍几个子,右边做个假眼,不知不觉间竟在棋盘上布下了大网,将他的黑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怀瑾举着黑子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将那枚黑子扔回了棋笼里。

    “我输了。”他闷声闷气地认了输。

    周汝成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小家伙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他一边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收回棋笼,一边宽慰道:“殿下这盘棋开局极妙,中盘的厮杀也颇有章法,只是在收官时心急了些,被老夫钻了空子罢了。殿小小年纪就能下得这样好,假以时日,殿下多加磨炼,别说赢老夫了,将来便是在棋盘上赢了陛下,也是毫无问题的。”

    这本是周汝成发自肺腑的夸赞。毕竟在他眼里,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懂得规则已是难得,能与他对弈数十手而不乱阵脚,简直是天纵奇才。

    可这话听在萧怀瑾的耳朵里,却如同是一把软刀子,扎得他更加难受了。

    他停下捡棋子的动作,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周汝成一眼,小声嘀咕道:“太傅骗人。”

    周汝成被他这副小大人的委屈模样逗笑了,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色道:“老夫哪里骗人了?殿下要对自己自信些。老夫当年也曾陪陛下下过棋,陛下八岁时在棋盘上的造诣都没有殿下您现在下得好呢。”

    萧怀瑾撇了撇嘴,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闷头捡棋子。

    那还用说吗?

    他都已经十八岁了!

    萧怀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被太傅这番真心实意的夸奖打击得体无完肤。

    他想,他在下棋这道上怕是真的缺了一根筋,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下完了棋,小家伙要写功课了。

    周汝成为他布置了三页《千字文》的大字,便去外间稍作歇息。萧怀瑾换到了小书案前,开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墨香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散开。

    就在他写到第二页的一半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

    “奴婢参见贤妃娘娘,参见五殿下。”

    萧怀瑾悬在纸面上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滑落,“滴答”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

    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看到了来人。

    萧怀瑾心里有些烦。

    前些日子,静妃总是隔三差五地带着四皇姐来东宫。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陪一陪,后来他一想,他还是个孩子啊,干嘛要像个大人一样维持表面的和谐?于是后来有一次静妃再来时,他干脆直接站在廊下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人多嘈杂,静妃娘娘日后若无要事,还请不要再来东宫了”。

    那句话说得实在不客气,静妃有些尴尬得下不来台,从此以后果然再也没有来打扰过他。

    东宫清静了一段日子,没想到这才刚进了六月,贤妃又来了。

    在萧怀瑾的记忆里,贤妃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在后宫里从来不争不抢,几乎不怎么出风头,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连带着她生下的五皇弟萧玥在所有的皇子中也是最安静的那一个。无论是在上书房学习,还是在太和殿的宫宴上,萧玥很多时候都像是一个背景板。

    萧怀瑾对这个弟弟并不熟悉,前世两人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这一世,他更不打算去熟悉了。

    前世的那个雪夜,宫变之际,萧怀瑾身处东宫,消息闭塞,直到叛军杀进了养心殿,火光冲天,事情闹大了,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冲出东宫赶过去救驾。

    可是其他的皇子全都在自己的宫里,他们没有理由得到消息比他这个幽禁在东宫里的人还要慢。

    年纪小的两位皇子能力不足,不敢出头也就罢了。可萧玥呢?

    他明明文治武功也都很好,可是在那场漫长的宫变中,却从未现身。

    萧怀瑾将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其实能理解他的明哲保身。在那种兵荒马乱、生死一线的关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萧玥选择独善其身,保护自己和母妃,并没有什么错。

    但他知道,他和萧玥,和皇城里的所有人,终究不会是同一路人。所谓的亲情在生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既然骨子里流的都是冷血,又何必在这儿假惺惺地维持什么手足之情。

    思绪翻涌间,贤妃已经牵着萧玥走进了书房。

    “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贤妃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行礼请安。

    被她牵着的萧玥此时路走得还不算稳当。他生得白净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站在书案后的萧怀瑾。

    “哥哥……”

    萧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挣脱了贤妃的手,迈着小短腿,张开两只短短的手臂,想要走过去抱萧怀瑾。

    萧怀瑾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无措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母妃。

    “贤妃娘娘。”

    萧怀瑾垂眸看向自己的功课,“我还在写今日的功课。太傅就在外间,过会儿便要进来检查。娘娘若是有心,还请带着五弟回宫去吧。”

    贤妃脸上的笑容一僵。

    “是……是臣妾思虑不周,打扰了殿下温书。”贤妃很聪明,立刻顺着台阶下了。

    她快步走上前,将还有些发懵的萧玥拎回了自己身边:“臣妾告退,殿下安心学业。”

    萧怀瑾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

    随后他将那张被墨汁弄脏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起大字来。

    与其去应付那些根本不熟悉的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写功课呢。这满纸的圣贤书虽然枯燥,但起码在这段时间里,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

    没过多久,这桩发生在东宫的小插曲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养心殿的御案前。

    萧凛听着刘安的回禀,忍不住皱起了眉。

    “贤妃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

    萧凛冷哼了一声:“你亲自去一趟永宁宫,跟她说,太子如今正值开蒙读书的关键时期,课业繁重,容不得半点分心。她若是有闲暇,便在自己的宫里好好教养皇子,不要成日里带着萧玥出去。”

    刘安立刻道:“奴才遵旨,这便去传达陛下的口谕。”

    刘安领命退了出去,萧凛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他单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端砚上,心底的某处空落落的。

    仔细算算,他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召见过萧怀瑾了。

    前几天,他曾试着在午膳时将小家伙传到养心殿来一起用饭。

    可是每一次用膳,小家伙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只盯着面前的碗,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萧凛实在看不过去,主动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的碗里,温声提醒他吃一口菜。

    小家伙倒是乖乖吃了,可若是自己不夹,他就还是扒拉白米饭吃。

    萧凛怕小家伙这样下去会少了营养,最终只能停了对东宫的传召,放他自己去清净。

    如今,听着底下人回报,说太子在东宫里每天跟着太傅下棋、跟嬷嬷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很是开心舒坦,萧凛本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实际上,他心里的挫败感却越来越重,茫然得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沈家的罪证已经搜罗得七七八八了,再过些时日便能收网,等处理完了沈家的事情,朝局会迎来一段难得的清闲。

    萧凛曾想过,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就挑个微服出巡的由头,带着小家伙去一趟江南。

    他想带他去湖边走走,想在泛舟湖上的时候,把自己前世未曾说出口的在意告诉他。

    可是,现在他有些不敢了。

    他怕孩子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如果他的陪伴只会让小家伙感到不高兴,那他这么做,除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心理,还有什么意义?

    萧凛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陛下,周太傅在外求见,说是来回禀太子殿下近期的课业。”

    萧凛平复了一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平静。

    “让他进来。”

    周汝成走进来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萧凛示意他起身。

    周汝成站直了身子,拱手道:“回陛下,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千字文》与《三字经》皆已烂熟于心,微臣这几日正在为殿下讲解《论语》的开篇。殿下悟性很高,往往臣只需稍加点拨,殿下便能举一反三,实乃大梁之幸。”

    萧凛听着,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底总算浮现出一丝骄傲。

    但周汝成话锋一转:“不过,殿下到底年幼,心性还未定。这几日在上课时偶尔会有些懈怠。前日微臣让殿下背诵,殿下竟偷偷在书页下面画王八,今日更是借口困乏,在书案上趴着睡了小半个时辰。微臣虽加以教导,但效果甚微,还请陛下示下。”

    听着太傅告状,萧凛想到那个画面,忽然有些想笑,心情也好了一些。

    “罢了。太子毕竟年幼,四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爱闹的时候。那些微末的规矩,太傅多包容些便是,不必对他太过严苛,由着他的性子来吧。”

    周汝成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可是,回禀完了课业,周汝成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告退。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您与太子殿下之间,最近可是有什么矛盾?”

    闻言,萧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面对帝王的反应,周汝成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是看着萧凛长大的。他从未得到了父爱,如今自己做了父皇,却又别扭起来。

    “陛下息怒,臣并非有意探听皇家之事。古语有云: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又云:父子天性,不相责善。臣不知陛下与殿下之间究竟生了什么样的嫌隙,让殿下对您避之不及,又让您在面对殿下时这般如履薄冰。”

    周汝成抬起头看着帝王的眼睛:“可是陛下,父子天性,血浓于水。那是您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无论你们之间闹了什么样的矛盾,那都不会是解不开的死结。您是君,也是父,您若是退缩了,这结,让谁来解呢。”

    闻言,萧凛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和萧怀瑾之间,横亘着的是一世无法重来的光阴。

    那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死结,死死地勒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眼见周汝成还要再说,萧凛抬起手打断了他。

    “行了。朕知道了。”

    “太傅今日的话,有些越界了。下去吧。你只需管好他的课业,其余的……不用你操心。”

    周汝成看着帝王拒绝交流的样子,知道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行礼:“老臣僭越,老臣告退。”

    殿门被轻轻打开,又再次合上。

    萧凛坐在御案前,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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