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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 萧凛的另一种选择18

    腊月三十,紫禁城在漫天飞舞的瑞雪中迎来了又一个除夕。

    不过酉时初刻,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然而整座宫城却不显半分寂寥,东西六宫、南北夹道早已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宫灯,将青砖地上那一层厚厚的新雪映得宛如碎金。

    萧怀瑾马上就要满两岁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个未满周岁的小婴儿,被萧凛留在了养心殿。当时那小家伙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的委屈劲儿,萧凛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而今年的除夕,小家伙不仅学会了跑跑跳跳,也已经会说很多很多话了。

    内务府早半个月前就送来了太子赴宴的衣服,是杏黄色的杭绸,里面絮了轻暖的雪貂绒,袖口和领口处还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

    此刻,萧怀瑾正穿着这身崭新的小袍子站在庭院里,帽檐下压着那张粉雕玉琢却偏偏绷得紧紧的小脸,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瑾儿,时辰不早了,走吧。”萧凛走到御辇前,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换作平时,萧怀瑾早就欢呼着扑过去了。可今日,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还未被宫人清扫干净的新雪,两只罩在小手套里的手往身后一背,果断地摇了摇脑袋。

    “不要坐车。”萧怀瑾一本正经地拒绝,“要走!”

    萧凛眉梢一挑,低头看着这个刚及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试图跟他讲道理:“从养心殿到太和殿,路途可不近。如今外头还在落雪,风大天冷,若是走过去,把你的鞋子踩湿了,脚趾头都要冻掉。”

    这样吓唬小孩的话,对已经快两岁的萧怀瑾显然没有任何威慑力。

    小家伙为了证明自己不怕,非但没退缩,反而故意往前迈开小短腿,用力地在平整的雪面上重重踩了一脚。

    “嘎吱——”

    萧怀瑾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父皇,撒娇道:“走嘛……要踩,嘎吱嘎吱响……好听。”

    萧凛面对孩子水汪汪的眼睛,只坚持了不到三秒就败下阵来。

    “罢了。”萧凛轻叹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面露难色的刘安,“撤了吧,朕陪太子走过去。”

    刘安不敢多言,赶忙让抬轿的内侍们退下,又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件斗篷。

    萧凛弯下腰,将斗篷披在萧怀瑾小小的肩膀上。他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又伸手将帽子往下压了压,把孩子两只冻得有些泛红的小耳朵严严实实地护住,牵住儿子的小手。

    “走吧,依你,去踩雪。”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样迎着细碎的雪花,缓缓步入了漫长而寂静的宫道。

    红墙绿瓦被白雪覆盖,宫灯的暖黄光晕在雪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刚走出没多远,萧怀瑾就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他试着挣了挣,从父皇的掌心里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出来。

    萧凛手中一空,下意识地想要抓回去,却见小家伙已经像一只脱了笼子的小雪兔,撒着欢儿地往积雪里跑去。

    “嘎吱、嘎吱……”

    清脆的踩雪声在宫道上连成了一片。萧怀瑾在雪地里蹦跶得不亦乐乎。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每踩实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留下的小脚印,然后乐不可支地咯咯笑出声来。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两只小手张开,像是鸟儿扑腾翅膀一般在原地笨拙地转起圈来。杏黄色的袍角在雪风中翻飞,小家伙晕头转向地转了几圈,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画出了一个并不怎么圆的圆圈。

    画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圆圈的正中央,仰起沾了几片雪花的脸颊,冲着几步开外的父皇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是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萧凛负手站在漫天风雪中。

    周围是森严静谧的皇城,是权力的中心,可他看着雪地里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团子,眼底却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纵容。

    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配合着孩子的脚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只要萧怀瑾不摔着,不跑出他的视线,他就任由他在风雪里玩闹。

    走走停停,父子俩终于来到了太和殿的玉阶前。

    “来,爹爹抱你上去。”萧凛自然地弯下腰,张开双臂准备将儿子抱起来。

    谁知萧怀瑾却往后退了小半步,躲开了父皇的手。他仰起头,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瑾儿自己上,不要抱。”

    萧凛微微一怔,随即收回了手,勾起唇角:“好啊,你自己走。”

    萧怀瑾得到了首肯,立刻转过身迈开小短腿,费力地爬上了第一级台阶。

    太和殿的台阶宽大而陡峭,对于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来说,每跨一步无异于攀登半个人高的小坎。萧怀瑾刚开始还走得挺直溜,但爬了不到十级,体力就有些跟不上了。他只能手脚并用,先将一条腿搭上去,两只小手按住石阶边缘,再哼哧哼哧地用力,把身子拖拽上去。

    萧凛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好几次,看着小家伙脚下打滑、身形微微摇晃时,萧凛的手都本能地抬了起来,准备接住他。可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稳住身形,固执地继续往上挪动时,抬起的手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怀瑾终于爬到了顶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萧凛这才大步走上前,弯腰将累瘫的小家伙捞了起来。

    他拿帕子细细擦去孩子额头上冒出的一层细汗,抬手在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毫不吝啬地夸赞:“瑾儿做得很好。这天下最高的路你自己走上来了,往后就没有你过不去的坎。”

    萧怀瑾虽然听不太懂这句话,但感受到父皇的愉悦,他立刻忘却了疲惫,将脸埋在萧凛的怀里,满足地笑了起来。

    “走吧,进去。”萧凛牵起孩子的小手。

    大殿之内,数百盏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随着太监的“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通报声,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的后宫妃嫔以及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凛单手牵着穿着杏黄小袍子的孩子,一路穿过文武百官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前,毫不避讳地将萧怀瑾抱到了自己身侧的空位上。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下方跪着的众臣都有些震惊,大殿内嘈杂的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地扼住。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龙椅之上的动静。

    萧怀瑾被父皇抱坐在龙椅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下方跪着的那么多人。他手里抓着刚才顺手捞过来的一块云片糕,这会儿正抱着一点点啃着,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惬意极了。

    “平身,无需多礼。”

    下方,百官和后妃起身落座。歌舞升平之间,几位朝臣轮番上前,说着那些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吉祥话,萧凛面无表情地举着酒盏,时不时抿上一口,应付得滴水不漏。

    坐在下方首位的丞相沈伯庸目光在龙椅上流转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冠,行过大礼:“陛下,今日佳节,普天同庆。微臣见太子殿下聪慧灵动,圣心甚慰。只是,陛下龙体贵重,近年来为国事操劳,后宫却略显冷清。太子虽承欢膝下,然社稷传承非一日之功,朝中亦有声音,盼陛下能雨露均沾,广延子嗣,为大梁绵延千秋之计。”

    萧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酒盏的边缘。

    他早料到沈伯庸今日定会发难。毕竟沈明珠入宫已有五年,沈家眼看着后宫皇子唯余太子一人,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他勾起唇角,那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冷意。

    萧凛微微侧身,将萧怀瑾往怀里拢了拢,语气从容不迫:“沈相忧国忧民之心,朕深感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各怀心思的眼睛,“然,国事与家事,孰轻孰重,朕自有定夺。这两年西北战事未平,朕身为君王,自当以国事为先。至于太子,他虽年幼,但朕自会倾力教养,足以担起社稷之重。至于其他,朕自有考量,就不劳沈相及诸位爱卿费心了。”

    沈伯庸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盯着萧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还是在无形的压迫下败下阵来。他讪讪地应了声“陛下圣明”,躬身退回了席位。

    萧怀瑾虽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敏感地察觉到刚才那个人的声音让父皇有些不高兴。他转过头,见父皇正看着自己,乖巧地把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递过去,奶声奶气道:“爹爹,吃。”

    萧凛一愣,心中被沈伯庸搅起的躁郁瞬间烟消云散。他接过那块被小家伙啃得乱七八糟的糕点,没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不能吃了。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再吃,一会儿又要闹肚子疼。”

    他向刘安使了个眼色。

    刘安立刻捧上一碗温热的牛乳,萧凛接过来,确认温度正合适,这才递到萧怀瑾嘴边。

    小家伙撅着嘴,看着那碗一点也不好喝的牛乳,委屈地皱起了眉头。但在萧凛那种“不喝就没玩具玩”的注视下,他还是耷拉着小脑袋,抱着碗咕嘟嘟地喝了个精光。

    宴席的后半程,气氛还算融洽。直到两位公主因为实在熬不住困意被各自母妃领回,萧怀瑾也在萧凛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架。小家伙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萧凛见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下酒盏,起身道:“散了吧。”

    他说得随性,却无人敢留。

    萧凛起身将小家伙抱起来。萧怀瑾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迷迷糊糊地把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小手紧紧揪住父皇龙袍的衣襟。

    萧凛没有让刘安跟着,单手抱着萧怀瑾,在数百双视线的注视下走出了太和殿。

    外面的风雪并没有停。

    从太和殿到养心殿这一路并不算短。萧凛将大氅解开,将怀里的小东西紧紧裹在自己的大氅之内,只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透气。

    萧怀瑾在颠簸中彻底睡熟了,温暖的怀抱让他彻底卸下了防备。

    穿过漫长的宫道,萧怀瑾在梦中下意识地呓语了一声。他像是被寒风惊扰,在萧凛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爹爹……”

    萧凛停下脚步,在漫天大雪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脸。

    “嗯。”

    “新年……快乐……”

    那是小家伙在梦呓,声音极轻,细若蚊蚋。

    萧凛却是心头一颤。他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搂住,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声音沙哑地回应道:“嗯……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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