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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 萧凛的另一种选择17

    夜色如墨,外头的风雪虽已停歇,可风却丝毫未见收敛,裹挟着干枯的树枝,时不时地拍打在养心殿的窗户上,发出一阵阵凄厉而沉闷的呼啸。

    御案前,萧凛正手执朱笔,眉头紧锁地批阅着折子。

    西北几处州府连降暴雪,冻死冻伤牲畜无数,更有百姓流离失所。这等关乎社稷民生的大事容不得他有半点懈怠。萧凛将户部要求拨粮赈灾的折子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在空白处写下详尽的调度旨意。

    待到将案头最后一份关于京郊大营换防的密折合上,已经到了丑时三刻。

    萧凛站起身,简单洗漱过后换了一身中衣出来。

    床榻上,萧怀瑾正躺在锦被里,怀里抱着那两只布老虎。

    萧凛掀开锦被的一角,放轻了动作在床榻外侧躺下,习惯性地将小团子揽入了怀中,却蓦地僵住了。

    掌心传来的是滚烫的热量,烫得他心头猛地一颤。

    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困倦的帝王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睡意被这股骇人的热度烧得一干二净。

    萧凛立刻坐起身来,动作带了几分慌乱。

    借着昏黄的烛光,萧凛看清了怀里孩子的模样。

    萧怀瑾依然闭着眼睛,可小脸却泛着不正常的的红。小家伙的呼吸有些粗重,紧紧皱着眉头,仿佛在睡梦中正承受着什么痛苦。

    萧凛抬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发热了!

    “刘安!”

    守在外间的刘安浑身一个激灵,急忙进了内寝:“陛下!奴才在。”

    “传太医,立刻把太医院院判给朕叫过来!”

    “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刘安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快步冲出了殿门。

    萧凛转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小家伙的后背和颈间早已经被闷出的汗浸得湿透了,中衣湿哒哒、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萧凛伸出手想要将孩子脖颈处的衣领稍微拉开一些,透透气。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衣料,睡梦中的萧怀瑾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在锦被里蜷缩成一团,难受得哼唧:

    “唔……冷……”

    萧凛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圈猩红。

    这是他长大后第二次感受到这种足以将他理智摧毁的惊慌失措。

    “乖,没事,没事的……”

    萧凛微微俯下身,亲了亲孩子的发顶。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安抚孩子,又像是在拼命安抚自己。

    “太医马上就过来了,瑾儿乖,不怕……”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平在床榻上,自己翻身下了床,翻找出一件干爽的中衣来。

    不能让孩子穿着湿衣裳捂着,若是汗水凉透了再逼进体内,病情只会更加凶险。

    萧凛拿着衣裳回到榻前,一手托起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解开孩子身上的衣服。

    可尽管他已经放轻了动作,还是惊扰了本就不舒服的萧怀瑾。

    病中的孩子本就敏感娇气。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又困又冷的难受瞬间冲破了模糊的意识。

    “哇——”

    萧怀瑾闭着眼睛,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顺着滚烫的眼角扑簌簌地往下掉,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拼命抗拒着。

    “不哭,不哭,爹爹在这里呢,爹爹给瑾儿换衣裳,换了就不难受了……”

    萧凛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手脚麻利地将衣服套在儿子身上,随后单手将哭得直抽噎的孩子抱了起来,像萧怀瑾还在襁褓中时那样,抱着他沿着床榻与窗棂之间的空地来回地踱步。

    “爹爹在呢,瑾儿不怕……”

    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从铜盆里捞起一块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与汗珠。

    他一边走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哄着:

    “瑾儿不是想听故事吗?等太医看过了,爹爹就给你讲。不哭……”

    萧怀瑾的哭声慢慢低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让人心碎的抽噎,小脑袋软趴趴地放在萧凛的肩膀上,可怜到了极点。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院院判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拎着药箱,被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一路狂奔到了养心殿。

    “微臣叩见……”

    “免了,过来诊脉!”萧凛走到榻前,将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锦被中。

    太医急忙凑到榻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太子手腕下,伸出手指屏气凝神地搭了上去。

    萧凛站在一旁,负在身后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医才战战兢兢地收回了手:

    “陛下,太子殿下这是……这是外邪入体,加之年幼体弱,寒气郁结于心肺,这才引发了高热。脉象虽急,但所幸发觉得早,尚未伤及根本。微臣这就开一剂发汗驱寒的方子,殿下服下后发发汗,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好,去开方子煎药吧。”萧凛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是,微臣遵旨!”太医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刘安也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跟上去帮忙熬药。

    萧凛走到床沿边坐下,伸出手将萧怀瑾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萧凛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孩子的手背,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一个梦: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睡梦中的萧怀瑾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小身子,两条小短腿在被窝里用力一蹬,试图将那捂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锦被给踢开。

    “别动。”

    萧凛眼疾手快,稳稳地按住了被角,将那两条试图作乱的腿重新塞回了被窝里,捂得严严实实。

    小家伙挣扎了两下,发现没用,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呜……”

    随后,他气鼓鼓地将头偏向了内侧,留给萧凛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显然是不想理这个连被子都不让他踢的坏爹爹了。

    萧凛看着他在病中还要闹脾气的模样,是又好气又心疼。他没有去掰正孩子的身子,只是将手隔着被子搭在孩子的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在父皇的安抚下,萧怀瑾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些,终究是抵不过病痛带来的疲倦,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刘安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萧凛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倾下身子,伸出手穿过儿子的颈后,将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扶了起来,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瑾儿,醒醒。”萧凛低声唤道。

    萧怀瑾被叫醒,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只觉得浑身都很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凛端起药碗,舀起一小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孩子的嘴边。

    小家伙无意识地张开嘴,顺从地将那一勺药喝了进去。

    药汁接触到舌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萧怀瑾的小脸立刻皱成了苦瓜,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咳嗽了一声,伸出手推开。

    “啪!”

    小手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萧凛端着药碗的手腕上。

    萧凛急忙端稳了药碗,将它挪远了些。看着儿子委屈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乖,良药苦口利于病。把药喝了,爹爹给你吃甜甜的蜜饯,好不好?”

    可萧怀瑾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残留在口腔里的苦味让他难受得要命,他摇晃着小脑袋,拼命地往萧凛怀里钻,试图躲避那个可怕的碗。

    “难喝……不要!”小家伙委屈得放声大哭,眼泪糊了一脸,“苦……骗人……”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着:“下午……喝了辣辣的水……这会儿又要喝苦的……呜呜……不喝……”

    萧凛听着这含混不清的控诉,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记着下午被逼着喝下去的那碗姜汤呢。在他的认知里,下午既然已经遭了罪喝了难喝的姜汤,这会儿怎么又要喝更难喝的苦药?那下午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萧凛有些哭笑不得,可更多的是揪心的疼。

    他知道这个时候强行灌药只会让孩子呛着,只得先把药碗重新搁回小几上,将那个哭得直打颤的孩子抱了起来,在怀里轻轻晃了晃,温声细语地同他讲起了条件:

    “下午的姜汤是驱寒的,可你吹风太久,寒气太重,姜汤压不住了,所以才发了热。现在这药,是用来治病、退热的。”

    萧凛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脸:

    “瑾儿自己摸摸,额头是不是烫烫的?睡觉是不是很难受?若是不喝药,热气便退不下去,明日连床都下不了了。”

    萧怀瑾抽泣着,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难受。可一想到那黑乎乎的东西,他还是抿着嘴不肯松口。

    “这样可好?”萧凛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只要瑾儿把这碗药喝了,今夜爹爹便一直抱着你睡。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听大将军在雪地里打坏人的故事吗?爹爹就一直给你讲边关的故事,直到你睡着为止。再额外赏你两颗最大的蜜饯。如何?”

    在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和父皇不断地温声哄劝下,小家伙心里的防线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

    他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指着小几上的药碗,讲着最后的条件:

    “那……爹爹喂……要吃两颗蜜饯!”

    “好,爹爹喂,吃两颗。”萧凛眼底闪过欣慰,立刻端起了药碗。

    接下来的这一碗药喝得可谓是艰难无比。

    萧凛舀起一勺,萧怀瑾就苦着脸、闭着眼睛视死如归般地吞下一口。每喝一口,小身子都要抗拒地瑟缩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萧凛。萧凛就耐着性子讲两句好话,夸奖一番,再喂下一口。

    反反复复,好说歹说,足足耗费了小半个时辰,那一碗药才终于见了底。

    “哇……”喝完最后一口,萧怀瑾张着嘴巴就要放声大哭。

    萧凛拿过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蜜饯精准无误地塞进了孩子刚准备干嚎的嘴巴里。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萧怀瑾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两颊鼓鼓的,砸吧砸吧地嚼了起来。皱紧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眼睛惬意地眯成了一条缝,像只终于吃到了鱼干的小猫。

    一直候在旁边的刘安看着这一幕,简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方才那半个时辰里,陛下脸上的耐心与温柔简直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要多。

    “把药碗撤下去吧。”萧凛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奴才遵旨。”刘安赶紧回过神来,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凛信守承诺。

    他抱着孩子靠坐在床头的迎枕,当真给他讲了起来。

    “从前在北境,有一年下了比这还要大十倍的雪,积雪深得能没过战马的膝盖……”

    他一边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当年金戈铁马的旧事,一边在孩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药效很快就起来了。萧怀瑾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怀瑾睡着了,可萧凛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他抱着孩子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都没有动弹。

    每隔一炷香的功夫,萧凛便会伸出手仔细探一探孩子额头和颈侧的温度。那骇人的滚烫虽然还在,但似乎已经没有继续攀升的势头了。

    夜色深沉,萧凛靠在床头,听着怀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越发自责起来。

    归根结底,今日这场病,他这个做父亲的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萧怀瑾的脸颊。

    他心中暗暗思忖,待萧怀瑾好了,往后这些利弊他定要多讲几遍,讲到他听进去为止。这些苦痛,本是可以不用承受的啊…

    晨光熹微,那一抹鱼肚白终于破开了漫长的黑暗。

    萧怀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睫毛轻轻颤动,睡得香甜。

    萧凛已经换上了朝服,叮嘱一旁的宫女:“好生守着,若太子再有高热迹象,立刻寻刘安,一刻都不得耽误。”

    宫女应下。

    萧凛点了点头,走出了内寝。

    日上三竿。

    萧凛处理完朝事,一身寒气地回了养心殿,他解下大氅交给刘安,步履匆匆地迈入内寝。

    榻上,萧怀瑾已经醒了。他正盘着腿坐在锦被中发呆,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的耳朵,似乎是在同它讲着什么悄悄话。

    “陛下,太子殿下刚醒不久,如今已经退热了。”一旁的宫女躬身禀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

    萧凛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那个小身影上。

    萧怀瑾听见动静抬起头,立刻惊喜道。

    “爹爹!”

    小家伙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伸出手要抱抱。

    萧凛哪里舍得拒绝,伸手将儿子抱起来。

    小家伙在病中似乎更黏人了些,小脸埋在萧凛的怀里,依赖地蹭了又蹭。

    萧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不放心地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见已经恢复了正常,这才没好气地板起脸来:

    “还笑呢?小混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并没有用什么力气,“生病的滋味如何?很舒服对不对?”

    萧怀瑾急忙摇头:“不舒服呀……热热,难受。”

    萧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知道不舒服?那你以后可还敢不听你爹的话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若是你昨日没有跑到窗边,根本就不会发热,更不用给自己挣来一碗苦药。”

    萧怀瑾想起那药的滋味,身子忍不住缩了缩,心虚地往萧凛怀里钻,小声嘟囔:“不要说啦,爹爹……”

    萧凛失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要说?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呢。”

    他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瑾儿,这次的事情,你得记在心里。”

    “往后再想要去做什么,比如去院子里、去窗边吹风,都先考虑一下后果。若是实在拿不准,就过来问问爹爹,或者问问身边的大人可不可以。不要一味地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顿了顿,放软了声音:“昨日所幸你吹得还不算太久,若是再多吹上一时半刻,那时候别说玩了,连睡觉都睡不踏实,吃东西也没滋味,多难受啊,对不对?”

    萧怀瑾听着,乖乖地点了点头。

    萧凛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好了,大道理朕也不说太多了,瑾儿是个聪明的孩子,肯定记住了。”

    他看了看窗外:“不过你如今尚未大好,昨日答应带你出去玩的事情怕是只能作罢了。爹爹就在屋里陪你,可好?”

    萧怀瑾虽然有些不开心,但也知道爹爹说得对,只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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