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旦一头扎进研究,就彻底没了时间概念,废寝忘食是常态,常常一埋头就是一整天。
祝如愿摸清楚了他的性格,没事顺道给他捎上一份热乎的吃食。
听见脚步声,安卿鱼才暂且停下手上的活。
他吃东西也安静,一口一口,不怎么说话,眼睛还时不时往边上的实验记录瞟。
嚼着嚼着,他忽然抬眼望向她:“你在推动我变强,为什么?你在预防什么大事发生吗?”
“是也不是。”
祝如愿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
“在这个存在着各大神话体系的世界里,凡人在神祇面前,实在太过渺小,而大夏诸神尚未现身,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安卿鱼皱眉,瞬间抓住了藏在话里的重点:“你的意思是,沧南,会爆发神战?”
祝如愿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无奈:“小鱼,有时候脑子可以不用转得这么快。”
安卿鱼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么明显的暗示,是笨蛋才猜不出来吧?
“那为什么会发生神战?”
“因为——”
祝如愿刚要把话说出口,实验室那扇厚重沉实的金属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楚,冷白的灯光顺着门缝淌出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七夜?”
祝如愿抬眼望过去,微微一怔,“你是来找我的?”
林七夜点点头:“嗯,队长说明天我们去公园团建。”
“好呀。”祝如愿想都没想就点头。
陈牧野做饭实在太好吃了,这种蹭饭的好事,她这个大馋丫头真的很难拒绝。
“我正好找你有事,刚好和你一起回去。”祝如愿冲安卿鱼挥了下手,“小鱼,别把自己养太差了哦。”
安卿鱼满口食物,含糊应了一声。
祝如愿和林七夜出了地底实验室,夜风迎面扑过来,比里头那股冷冰冰的试剂味舒服多了。
沿街的路灯依次铺开,暖黄的光一层层落下来,把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长一短,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林七夜步伐放得平缓,走出去一小段,才侧头看她:“你刚才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
祝如愿歪过头望向他,眼底漾开一点狡黠的笑意:“难道不是你找我有事吗?”
就只是通知团建这件小事,随便发一条通讯消息就能搞定,根本用不着他特意亲自跑一趟地底实验室。
总不会是他想见她吧?
林七夜脚步没停,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嗯……我想问你,要不要进到我这里看一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祝如愿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当然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诸神精神病院,林七夜意识中的高维收容空间,里面关着六位来自不同神话体系、执念与伤痛的神明。
这是林七夜作为主角的金手指,也是他的秘密。
贯穿全文,除了被【混沌】夺取病院的掌控权,不得不暴露病院的存在,以及后期困住假意背叛的安卿鱼之外,林七夜都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更别说主动邀请谁进入过他的精神世界。
林七夜见她愣在原地,以为她是一时没明白其中的含义,放缓语气继续解释:“你还记得之前,在我的梦境世界里见到的那座诸神精神病院吗?我已经敲开了那扇门。里面住着几位生病的神明,其中有一位……她想要见一见你。”
祝如愿望着林七夜沉静认真的眼睛,心里一下子炸开。
不是,这种压箱底的底牌,就这么直白告诉她,真的合适吗?
她万万没有想到,林七夜今天会主动开口提起这件事。
祝如愿语声微滞,试探地轻声开口:“......可以吗?”
“当然,他们都很欢迎你。”
林七夜敛眸,掩住眸中的情绪,心口的话并未言语。
——我也很欢迎你。
祝如愿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那我该怎么做?”
林七夜朝她伸手去,掌心向上,朝她摊开:“我带你去。”
祝如愿没有犹豫,直接把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在一起,温度顺着相握的地方慢慢传过来。
林七夜牵着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两人并排坐了下来。
夜色漫过肩头,路灯的柔光温柔裹住两人。
“放松,不要抗拒我的意识引导。”
祝如愿再次进入林七夜的意识中,并没有受到多少阻碍。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她的存在就已经被这片意识空间接纳、承载。
精神世界外围依旧是一片茫茫灰雾。
随着两人脚步向前,灰雾缓缓向两侧退散,巍峨的诸神精神病院在尽头浮现。
和外头灰蒙的边界截然不同,院内风和日暖,草木葳蕤,繁花缀在枝头,鸟鸣错落,竟是一派鸟语花香的光景。
李毅飞正推着银色餐车,沿着回廊缓步前行,准备给倪克斯与梅林送去餐食。
一旁的红颜还没能完全习惯人类躯体的分寸,瞅准他心神稍松的刹那,猛地凑上前,“嗷呜” 一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哎!松口松口!” 李毅飞吃痛,低声嚷嚷着,哭笑不得。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毅飞下意识以为就只有林七夜回来了,随口准备打个招呼,结果抬眼一看,瞧见他身边站着的祝如愿,整个人一下子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小愿?你…… 难道七夜把你也招进来当护工了?”
祝如愿正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院里的景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弯:“不是哦。”
不是护工,怎么能进到诸神精神病院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毅飞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滑,刚好落在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就这一眼,直接给他干懵了,大脑当场宕机。
“我的天,奶奶诶!不会吧!七夜这是搞强制爱,直接把人拐进精神病院关起来了?!”
李毅飞脸上写满了活见鬼的震撼,手一抖,推着餐车慌慌张张往前跑,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两人松开手,面面相觑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祝如愿:......他在说什么鬼话?
林七夜无奈地抬手扶额,指尖按住眉心,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别听他瞎胡说,让你见笑了。”
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在院中闲谈的两位神明。
“达纳都斯,有客人来吗?”
倪克斯倚在藤椅上,慢悠悠转过身子,朝这边望过来。
祝如愿抬眼看向她,一瞬间都看怔了。
天啊,妈咪美得惊为天人。
乌黑长发如夜瀑垂落,肌肤白如寒玉,一袭黑纱长裙缀着细碎流动的星砂,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明明是至高的黑夜女神,淡淡的神威萦绕在她周身,当她唇角勾起浅浅笑意望过来时,威严与温柔融在她身上,奇妙地揉在了一处。
就只是这么轻飘飘一眼扫过来,祝如愿心底莫名冒出一个感觉,自己已经被她当成了需要照看的 “孩子”。
“过来坐。”
这次出声的是一旁的梅林。
深蓝色长袍的装束,银发松松垂落,眉眼温和,眉眼温润,一身浓浓的书卷气息。
他指尖捏着泛黄的古卷,目光沉静通透,没有咄咄逼人的神威,可眼底却藏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智慧,安静又厚重。
天啊,赞美魔法之神。
一张原木圆桌摆在树荫底下,倪克斯与梅林各占一边,中间恰好穿插着一个位置。
“你们聊,我去视察一下护工们的工作。”林七夜目光不动声色扫向廊柱后方。
那里藏着几道鬼鬼祟祟的影子,由李毅飞这个护工头子带头,他脑袋半探出来,明目张胆蹲在那儿吃瓜看热闹。
还囚禁,还强制爱......要不是这里本来就不给护工发工资,他这个黑心院长是真的想当场扣这家伙一笔工钱。
祝如愿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啊…… 哦。”
她迈步走到桌边,在两位神明中间的空位坐下。
被两大神祇夹在中间,祝如愿难免有点局促,微微坐直身子,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您好,我是祝如愿,很高兴见到你们。”
“时常听达纳都斯说起,百闻不如一见。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孩子,能让他放在心上。”
倪克斯的态度非常友善,就那样静静望着祝如愿笑。
她细细地打量着,带着一种温柔的审视,像在好好端详一位被自家孩子郑重带来的客人,眼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与欣赏。
祝如愿想起她没有实体那会,她每天都在和林七夜打嘴仗,便干笑两声:“哈哈,那希望他说起我的,全都是些好话吧。”
“我只能窥探院长阁下的‘现在’,可是你存在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不管是你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全都是一片空白,无迹可寻......”梅林歪着头,手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这种感觉,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和我打赌的小女孩那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祝如愿也不打算在这位智慧的神祇面前打哑谜,她坦然迎上梅林探寻的视线,语气平和:“或许是因为,我来自您苦苦探寻的世界真相之后的世界吧。”
梅林眉峰轻轻一动,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里的好奇更盛:“世界真相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祝如愿冲他眨眨眼,笑意狡黠:“尊敬的传奇魔法师阁下,您在第一次遇见七夜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猜到一半的答案了,不是吗?”
这话一出,梅林整个人微微一怔。
作为执掌魔法与智慧的神祇,他拥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中飞速翻涌,最终想起了那句话。
【也许……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只是一个更高纬度的存在创造出来的呢?】
梅林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
他对着祝如愿轻轻颔首,语气诚恳:“原来如此,多谢了。”
怀着求知之心的学者,需懂得适可而止。有些谜底不必一股脑全盘揭开,剩下的答案,本该由他自己慢慢去探寻求证。
一旁的倪克斯静静听完,语气认真起来:“既然你不属于此间,你接下来打算在这个世界做什么?”
女孩的声音清亮,毫不迟疑,简单的话语听上去,却像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斩神,然后回家。”
话音落下,院子里枝头雀鸟的啼鸣都淡了几分。
梅林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人类天花板的境界、早已成型的神躯、深不可测的灵魂、大夏的国运、千年的信仰之光......竟是这样的得天独厚。
他微微一笑:“阁下确实已经摸到成神的门槛,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个契机了。”
“是的,我有预感,就在近期。”
祝如愿唇角扬开,不再是方才客套拘谨的浅笑。
整个人的气场豁然舒展,眼眸底锋芒渐显,似有一簇星火在内里静静地燃着。
她往前轻轻倾了倾身子,目光澄澈而坚定,语气里带着没有转圜余地的紧迫感。
“不,只能在近期——我别无选择。”
沧南神战即将来临,倘若她能抓住机会,踏出那最后一步,刻下属于自己的大道法则,成为人类之中第一个成神之人……到时候面对域外诸神的攻势,所有人的局面都会从容许多。
倪克斯收敛了笑意,幽深如永夜的眼底漾开些许怅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这个女孩身上的光芒太盛了,亮得不该被困在此方天地。
她心中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归处,哪怕牵绊再深,此间所有温柔与羁绊,终究留不住她。
倪克斯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为林七夜惋惜,难得有人在他心中的分量等同家人那样重要。
可有些人是留不住的,越是想攥紧,就越是攥不住。
与此同时,倪克斯又在替祝如愿高兴。
这样一个熠熠生辉的女孩,本就不该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她理应一直往前走,去往更远、更辽阔、光芒万丈的地方。
“那个......您能和我说说,奥林匹斯是什么样子的吗?”
倪克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些什么?”
那祝如愿想知道的太可多了。
原著里关于奥林匹斯的信息零零碎碎,对她来说远远不够,眼下正好遇到一个土著神,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问询对象了。
“地形样貌,众神居所,或者弱点......之类的?”
倪克斯望着她,永夜般的眼眸微微凝起,一下子便窥破了她的心思:“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你打算去往奥林匹斯?”
“是啊,那边有我两个仇人。”
祝如愿下颌微扬,唇边那抹笑绽开来,又亮又利,野心明晃晃地摆在脸上,毫不遮掩。
“在您重回奥林匹斯清算旧怨之前,我先替您杀几个,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