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紧了。
赵闲没睡。
他坐在书房,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账册,进人簿,船单。
三样都齐了。
他把每一份都做了两抄。
一份藏进书房的夹壁,一份缝进他贴身的棉袍。
正本,他要亲手送出去。
送到哪儿,他还没想好。
送到那一步之前,他得先活过今夜。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打在窗纸上。
赵闲忽然停住了。
风里有味。
不是雪味。
是油烟味。
赵闲开门出去。
院子里静。
雪落得厚,没有脚印。
可这味,不对。
他抬手,让管家别出声。
自己走到廊下,闻。
味从前院来,很淡,混在雪气里。
是火油。
泼过火油的墙,落了雪,会渗出一股潮油腥。
前院的墙根,全是这味。
赵闲退回屋里。
"管家,"他压低声音,"叫醒所有人,走后角门。"
"王爷,您呢。"
"我断后。"
"书别带。"
"书是我烧的。"
管家愣住。
赵闲已经在动手了。
他把书房的灯打翻,灯油泼上帐幔。
又把那口空药箱打开,里头是一沓废纸——是他这七日,一笔一笔仿着账册抄的假账。
假的,抄得像。
他把假账整整齐齐码进箱里,把箱子端端正正摆在书案上。
真账,缝在他贴身。
"他们放火,是烧证据。"赵闲说,"证据烧了,我这一圈禁,就从圈禁,改成畏罪自焚了。"
"人一死,账死无对证。"
"船单成了孤证,进人簿成了孤证,那一把火烧干净。"
"所以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是来替我收尾的。"
火,从前院起来了。
先是噼啪一声,跟着一片。
雪压不住火油。
两处火头,一处门房,一处西库。
门房是虚的,烧的是空屋。
西库是实的——里头堆着他这七日抄的废稿。
烧废稿,烧不出大罪。
他们真正要烧的,是书房里那口摆得端端正正的箱子。
可放火的人不进书房。
放火的人等火自己烧过来。
等谁。
等他赵闲怕火燎着真账,情急之下,抱着账册往院里跑。
人在火里,账在火里,死无对证。
好算计。
他偏不搬。
赵闲退到后院,看着火光把半边天映红。
他没有走。
他站在雪里,等。
等到火光最盛的时候,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
是马蹄。
一队人马,绕着王府的外墙,疾驰过去。
蹄声不停,直奔一个方向。
北边。
北边,是宫城。
赵闲站在火光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口一凉。
火不是主力。
火是拖住他的。
真刀真枪,去了宫里。
今夜,冬月初九的前夜——不对。
赵闲猛地重新算了算日子。
圈禁那日到今夜,正好半月。
今夜,就是冬月初九。
他一直记着皇帝的话,冬月初九,到榻前去。
他以为还有时间。
原来三皇子也记着这个日子。
火光里,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王爷!"
"后角门开了!"
"外头有人接应,是一辆青帷车——"
赵闲已经迈开了步子。
"车夫留下话,"管家喊,"说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请您上车,还有——"
赵闲停下。
"还有什么。"
"车夫说,"管家的声音发抖,"宫里走水了。"
"养心殿,"他说,"火起在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