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办!”陈一舟定下主意,叮嘱孟寡妇,“进屋以后你先别开口,黑脸我来唱,免得他们又拿亲情说事。”
孟寡妇眼里泛起水光,连声道谢:“陈处长,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先把眼前的事办妥再说。”陈一舟说完,领着她回到屋里。
屋内的人都盯着门口,见两人进来,宋家众人立刻坐不住了。陈一舟没急着理他们,而是走到张所长旁边,低声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张所长听后看了看宋家那几个人,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陈一舟这才走回屋中央,清了清嗓子:“刚才我已经跟张所长商量过了。”
一句话落下,宋家人脸上的紧张顿时松开,仿佛终于摸到了脱身的门路。他们顾不上旁人,齐齐朝孟寡妇说起好话。
“大嫂,你就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别跟我们计较了。”
“之前那些事都是误会,快把谅解书写了吧,咱们以后还得走动呢。”
“大娘,我爸的胳膊还等着治,求您了!”
孟寡妇没应声。陈一舟往前一步,打断了他们:“一个个抢着替别人做主,吵够没有?”
他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沉着脸道:“想要谅解书,可以。但你们得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那青年一听说不坐牢有了希望,立刻伸手去拿纸,抓起笔就要写名字。可低头看清纸上的标题,他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断亲协议?”他脸色发僵,把纸递到宋老三眼前,“爸,你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宋老三望了一眼,脸上的喜色也褪了些。他看看自己的断臂,又想起手铐和牢房,最后还是咬牙开口:“签!先能出去再说。”
他心里另有盘算:只要孟寡妇和陈一舟还保持联系,自己往后就别想再从她们家占便宜。可眼下不签,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倒不如先脱身。
青年颤着手写下名字。宋老三催他把该签的都签好,他便又代父母签了名。协议转到宋老二手里,他没犹豫多久,和媳妇一道落了款。反正真要有人倒霉,也轮不到他一个人扛,眼下先把牢狱之灾躲过去再说。
最后轮到老太太。她眯起眼睛看着纸,半天没认出上头的字,便问:“老二、老三,这写的啥?怎么跟画符似的?”
宋老三怕她闹起来,忙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互不来往。妈,您赶紧签吧,我这胳膊疼得厉害,还得去医院接骨头。”
老太太听说没什么大事,便招呼大孙子:“乖孙,你替奶奶把名字签上。”
等名字全落在纸上,陈一舟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印泥,啪地放在桌面上:“还没完。光有签字不算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名字上按手印。省得以后有人不认账。”
宋家人既然已经签了字,也只能照办,一个接一个按下红手印。手续齐了,陈一舟把谅解书交给张所长存档,朝那一家子摆摆手:“行了,谅解书由张所长收着。你们可以走了。”
宋老三的媳妇和儿子如蒙大赦,赶紧架起他往外走。宋老二夫妇也扶着老太太跟在后头,几个人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间屋子。
眼看他们要跨过门槛,陈一舟举起断亲协议,扬声提醒:“都听清楚了,你们既然签了字,从这一刻起就和孟大姐一家没有关系。以后不准再来骚扰她们,也不准在外头拉扯纠缠。”
老太太猛地停下,转身瞪向两个儿子:“断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老三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妈,字都签了,以后就当没这门亲戚。”
宋老二也急着催她:“你还想让我们进去吃牢饭不成?先走吧。”
陈一舟冷冷接过话头:“断亲就是断得干净,往后老死不相往来。要是你们还敢上门找孟大姐一家麻烦,张嘴要钱,可就不只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老太太盯着宋老三,声音发颤:“老三,他说的是真的?以后我那份钱也没有了?”
宋老三没敢看她,只低声承认:“是真的,以后没有那份钱了。”
老太太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随即又指着孟寡妇骂开:“你这个丧门星!我可是老宋的亲妈,你这么对我,对得起我死去的儿子吗?你要遭雷劈!”
孟寡妇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低声忍着。她挺直腰背,冷冷回道:“您也知道他是您的儿子?他在外头拿命换钱,把工资一分不少交给您。我们结婚的时候,您又拿过一分钱吗?您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不对得起他?”
老太太被问得脸色发白,嘴里支吾着说不出整句,忽然眼睛一翻,身子软倒下去。
“妈!”宋老二和媳妇慌忙扶住她,屋里又乱了一阵。
陈一舟只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没死,就是急火攻心,缓一会儿就好。赶紧把人抬走。”随后他又提醒道:“记住,以后这个院子最好绕着走。”
“知道了,我们这就走!”宋家人不敢再争,搀扶着老太太匆匆出了门。张所长也带着民警收队离开,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一舟想起孟寡妇家里还放着不少现金,便提醒她:“孟大姐,那么多钱搁家里不安全。抽空赶紧存进银行,别留着招贼惦记。”
孟寡妇刚要开口,陈一舟就摆摆手:“别叫得这么生分,叫我陈兄弟,或者小陈都行。”
“好,陈兄弟。”她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局促,“不过这钱……”
陈一舟本想亲自陪她去,又觉得孤男寡女单独出门容易惹人闲话。余光扫见宋小杰和宋小宁,他便有了主意,朝两个孩子招手:“小杰、小宁,叔带你们坐车兜风去。”
听说能坐大摩托,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孟寡妇却扯了扯衣角:“陈兄弟,稍等我一会儿吧。刚才闹得一身灰,我洗把脸,换身衣服就来。”
“行,我在胡同口等你们。”陈一舟爽快应下,先出了门。
外头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仍有几个邻居躲在一旁探头看热闹。陈一舟点了根大前门,靠着墙边抽烟,心里琢磨着这次的事,也盘算着怎么借机会整顿一下家属区的治安风气。
约莫五分钟后,孟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娘仨换了干净衣裳,虽然还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却收拾得利落。孟寡妇右胳膊挎着蓝布包袱,左手下意识护在小腹前,脸上也洗去了灰尘,露出原本白净的肤色。
她抬头时正撞上陈一舟的目光,心里莫名一慌,耳根一下红了。陈一舟替她们出头,又有本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靠。她不由想起,若是能跟着这样的男人,小杰和小宁往后也有个依靠。再瞧瞧他宽肩膀、一表人才的模样,孟寡妇的脸越发发烫,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陈一舟起初只觉得她比先前精神了些,细看才发现她底子不错。先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多半是被这些年的苦日子磨出来的。他见她脸红得厉害,忍不住问:“孟大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刚才气得发烧了?”
“没、没事,就是热的。”孟寡妇慌忙摆手,低下头催促,“咱们快走吧。”说完便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后头有人追似的。
陈一舟摸摸鼻子,看她走得急,也没往别处想,跟着她们到了边三轮旁。他跨上车,拧开钥匙发动引擎,轰鸣声很快响起。
“孟大姐,你抱着小宁坐车斗,那里宽敞些。小杰是男子汉,坐我后面,抓牢了。”
“好嘞,陈大哥!”宋小杰答得响亮。
孟寡妇听见这称呼,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叫什么大哥?该叫陈叔,别没规矩。”
宋小杰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陈一舟,嘴上有些叫不出口,还是结结巴巴地喊:“陈……陈叔。”车斗里的宋小宁也乖乖跟着叫了声:“陈叔好!”
陈一舟无奈地笑了笑:“孟大姐,真不用这么讲究。我才二十出头,咱们各论各的呗。”
“不行,礼数不能乱。”孟寡妇认真道,“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我叫你一声兄弟,他们就得喊叔。”
陈一舟见她坚持,也不再争:“行,听你的。都坐稳了,咱们出发!”
他拧动油门,边三轮载着几人驶出院子。车速不慢,没过多久便到了邮局门口。陈一舟让两个孩子留在车上看车,自己陪孟寡妇进营业厅存钱。
办妥出来,孟寡妇紧绷的心总算放下来。她攥着包袱,犹豫片刻才说:“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要不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顿便饭吧?”
“真不用。”陈一舟笑着拒绝,“这是我职责所在,你这么客气,可就把我当外人了。说到底,也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没早点发现那帮亲戚的行径。”
他又提起另一件事:“等回去以后,我找机会跟厂领导汇报一下,看能不能给你家再补个工位名额。”
孟寡妇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真的?陈兄弟,你是说我还能去轧钢厂上班?”
“这事还没打包票。”陈一舟没有把话说满,“不过我之前提过一嘴,领导那边应该会考虑,机会挺大。”
陈一舟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好人做到底。要是李怀德那边不肯给名额,他就从自己手里的几个指标中匀一个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