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放到这里,便停了。
妻子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饭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厨房炉灶上炖锅冒出的细微声响。
桌前的男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开刚才让出来的那两把空椅子后面,通往里间的窄门还敞着。
靠墙最底下那一层矮柜里,洗得发白的裙边整整齐齐地铺在小布鞋旁边,那个尖下巴的布娃娃仍旧端端正正地坐着。
两只布手安安分分搁在膝盖上,腕间那根左边耳朵大、右边耳朵小的红毛线蝴蝶结垂在裙面上,门上的小铜锁也好好地挂在锁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
叶开伸出手,将倒扣在桌上的直播手机翻了过来,重新打开收音,靠回水杯旁边。
屏幕上的弹幕早已经刷成了一片。
“终于有声了!”
“刚才听什么呢,怎么突然把麦关了?”
“我盯着后面那扇窄门看了半天,总觉得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叶哥,这顿牛肉还能吃得安稳吗?”
叶开把镜头角度调了调,避开桌上的登记纸和照片。
“刚听了一段录音,有点事得出去看看。”
他没提那对母女的名字,只转头看向桌边的妻子。
就在这时,妻子放在桌角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她连忙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对叶开说道:“是她发来的消息,问我听完录音没有。”
翻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跟着往下转述。
“她问今晚方不方便过去帮她看看孩子,后面还专门嘱咐了一句,千万别把那个娃娃带过去。”
男主人闻言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窄门里的矮柜,又看向妻子。
“这东西从送来那天起就一直锁在里面,连门都没开过,怎么会跟她女儿扯上关系?”
“锁着都能把话递过去,就更不能随便挪地方了。”
叶开将桌上那只旧纸袋合拢放好,伸手把直播手机拿了起来。
“你们家里留人盯着这只柜子,我跟你们去她那儿看一眼孩子。”
男主人迟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里间那一排柜子。
平时这屋里安安静静倒还没什么,今晚最底下这只坐了二十多年的布娃娃突然出了邪门事,留他一个人在家守着,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始皇帝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从窄门方向掠过。
“朕留在此处。”
将军与大术士站在他身侧,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男主人紧绷的脸色顿时松快下来,连声通过翻译道谢。
有这三位坐在外间饭厅里,别说最底下那只布娃娃,就算里屋三个柜子里的东西一块儿把门顶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叶开站起身,走到始皇帝旁边,伸手去解小黑背上的水包。
“老嬴,那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过去看看就回。”
水包被放到桌边的矮凳上。
娇娇从袋口探出半颗小脑袋,先看了看叶开,又扭头望向小黑爪子里还剩小半块的面包。
小黑反应极快,不等娇娇脖子伸长,先把剩下那半块一把塞进嘴里,空出来的另一只爪子还顺势往自己头顶上一捂。
摸了个空。
它愣了一下,抬起爪子看看,又扭头看了看已经被放到矮凳上的水包。
叶开低头看它:“包都给你摘了,还捂什么呢?”
小黑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站起身,像模像样地跟着叶开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餐桌尽头,它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小半篮的面包。
“行了,知道你还没吃饱,在这儿陪老嬴吧。”
小黑耳朵动了动,半点都没客气,掉过头又哒哒哒地走回始皇帝脚边,挨着椅子腿坐了下去。
直播间里原本有些发毛的气氛,被它这一出弄得松快了不少。
“真就只送两步啊!”
“它刚才条件反射捂脑袋那一下笑死我了,防娇娇防出肌肉记忆了是吧?”
“小黑:送你到桌角已经是父子情分了,再走远点面包该让别人收走了。”
始皇帝垂眼看了看脚边重新坐稳的小黑,伸手将桌上的面包篮往这边挪近了一点。
……
那位母亲住的地方离得确实不远。
车子驶出小街,拐过几个路口,便停在了一栋四层高的旧公寓楼下。
三楼靠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缝都没留。
妻子领着叶开和翻译走上楼梯,刚到三楼门前抬起手,里面的门便先一步拉开了一条窄缝。
防盗链还挂在上面。
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眼底带着很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散乱。
正是纸袋背面婚纱照上的那个新娘。
她的视线先落在妻子脸上,紧接着便往下移,飞快地在妻子、叶开和翻译的手上扫了一圈。
见三个人都是空着手来的,既没抱盒子,也没拎袋子,她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明显松了下去,伸手解开了防盗链。
“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位置,等三人进屋,立刻把门重新合上,拧死反锁扣不说,还握着门把手使劲拽了两下,确认彻底锁牢了,才转过身来。
叶开进门前,已经顺手把胸前的直播镜头往下压了压,只对着脚边的木地板和一角茶几。
“放心,不拍你们的脸,也不提名字。”
翻译低声转述过去。
年轻女人看着移开的镜头,明显松了口气,低声向叶开道了谢,领着几人往里走。
客厅里的灯开得很亮。
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铺着一本画册,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正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捏着根蜡笔,低头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叶开,又朝着妻子乖巧地问了声好。
她脸色很正常,眼睛也亮,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半点被吓着的样子。
若不是来之前听过那段录音,任谁进门看见这一幕,也只会当这是一个还没到睡觉时间的寻常孩子。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女儿,把叶开几人带到靠近厨房的餐桌旁,声音压得很低。
“她白天一直都好好的,吃东西、画画跟平时一样,就是从前天晚上开始,一关灯就坐在床上对着床尾说话。”
妻子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孩子,轻声问道:“她以前见过那个娃娃的照片吗?”
“怎么可能见过。”
年轻女人摇了摇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当年我妈妈带我去你们家,把那个娃娃留下来的时候,我才六岁。”
“后来家里跟它有关的东西全清干净了,连那双破了洞的红手套都扔了,这么多年,我连提都没在家里提过一个字,我先生和孩子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娃娃。”
叶开站在桌边,视线从沙发那边收回来,看向面前的年轻女人。
“那她录音里说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你六岁那年,真答应过长大以后去接它?”
年轻女人咬了咬嘴唇,脸色白了几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下头。
“就是送走它的前一天夜里。”
那时候她才六岁,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那么害怕她的娃娃,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妈妈就要带她把娃娃送到别人家里去,以后再也不让她见了。
那天夜里关了灯,她躲在被窝里,从自己那只红手套的拇指破洞上拆下来一截红毛线,一半系在娃娃手腕上,剩下半截系在自己手腕上。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驱魔,只觉得大人只要学会了开车,就能去任何地方把想要的东西接回来。
所以她凑在娃娃耳边,小声跟它拉了勾,说等自己长大了、学会开车了,一定自己开车去接它回家。
“这话我是躲在被子里偷偷说的,我妈妈当时在门外,根本没听见。”
年轻女人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有些发紧。
“后来年纪大了一些,我想起小时候那些不对劲的事,自己也觉得后怕,所以哪怕身边的人都考了驾照,我也一直找借口没敢去学车。”
妻子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那你最近……”
“上个月刚拿了驾照。”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玄关柜子上放着的一串车钥匙,眼圈有些发红。
“今年孩子上幼儿园,早上那条路太难打车,我先生又经常出差,我实在没办法,才在上个月考了驾照,买了一辆二手车。”
“车刚开回来那几天还没事,我也一直装作早就把小时候那句玩笑话给忘了。”
“直到前天早上,这孩子起来吃早饭,盯着玄关那串车钥匙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问我——妈妈,你不是都已经学会开车了吗,为什么还不去接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年轻女人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翻译在旁边低声转述完,直播间里的弹幕也跟着停顿了一瞬。
“卧槽,卡着拿驾照的时间点找上门的?!”
“一直不学车就没事,一买车,当年的条件就凑齐了?”
“好家伙,在柜子里安安静静坐了二十二年,就等她拿车钥匙这一天呢!”
“当妈的装傻不去,它就直接找上五岁的闺女替妈认账?”
妻子听得脸色也变了。
她和丈夫看守了二十多年,见那只布娃娃从来没动过,昨天视频里还差点好心说要给人家送到楼底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年轻女人当时为什么连楼号都不敢说,就失声喊出那句“别带她过来”。
她是在怕那个等了二十二年的东西,顺着当年的话找上门来!
叶开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转身朝客厅沙发那边走了过去。
小姑娘刚用红蜡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见他走近,便停下手,仰起脸看他。
叶开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朝她面前的画册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框里坐着个穿裙子的小人,一只手腕上涂着一团显眼的红线,裙角边上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画的那个找你说话的姐姐?”叶开问了一句。
翻译蹲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放轻声音翻了过去。
小姑娘点了点头,很大方地把画册往叶开跟前推了推。
“你看,她手上系着红毛线,那个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裙子边上还有一朵被人扯歪了的花。”
站在餐桌旁的年轻女人呼吸猛地一滞。
当年在门口,她露在红手套外面的大拇指勾着娃娃裙角那朵绣花不肯撒手,把花扯歪了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叶开神色没变,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问。
“那她今晚来找过你吗?”
“没有呀。”
小姑娘摇了摇头,手指在那个方框上点了一下。
“她出不来,她那儿有扇玻璃门,门上还挂着锁呢。”
妻子也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哄孩子一样温和。
“那你怎么知道她那儿有玻璃门,还挂着锁,你去过她家里吗?”
“没去过,是她自己让我跟她一块儿看的呀。”
小姑娘放下蜡笔,两条小腿在地毯上往前伸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膝盖上,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坐姿。
“她住的地方好矮好矮,就在最底下,腿要这么伸直了坐着,一抬头,脑门都要碰到上面那块木头板子啦。”
“她说以前她的白裙子还夹在门缝底下过呢,后来有个叔叔把锁打开,帮她把裙子塞回来铺好,她才坐舒服的。”
妻子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二十二年前那个下雪天,丈夫蹲在矮柜前重新开锁、把夹在门缝底下的那一缕白裙边捻回去铺好的画面,瞬间撞进了脑海里。
那时候,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甚至都还没出生!
小姑娘还没有说完,又抬起小手,在自己鼻尖前面两寸的地方虚虚比画了一下。
“她脸前面就是一块亮亮的玻璃,玻璃外面有一扇窄窄的门,门里面的地板上有四个方方正正的印子,跟旁边的木头颜色不一样。”
“刚才那扇窄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有人把灯拉亮了,玻璃上还照出来一张端着碗的脸,跟这位大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她指了指坐在面前的叶开,眼睛亮亮的。
“后来大哥哥端着碗往旁边挪了两个椅子的位置,外面桌边还有一只大黑狗,一只爪子捂着自己头顶上的盖子,另一只爪子在找一位穿深色衣服的叔叔要面包吃呢!”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翻译蹲在叶开身侧,嘴里的最后半句话翻出来,声音都已经发颤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猛地炸了开来。
“卧槽!!!”
“端着碗往旁边让出两把椅子?那不就是刚才叶哥吃饭的时候吗?!”
“还有小黑捂着水包盖找老嬴讨面包!”
“那根本不是昨天视频里的画面,那是半个小时前刚发生的事!”
“这孩子的眼睛,现在还连在那个玻璃柜里?!”
年轻女人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地毯上的女儿抱起来搂进怀里,惊恐地抬头看向客厅四周的窗户和墙角。
可这是在几条街外的三楼公寓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连一点风都没有。
“先别慌,抱着她坐下。”
叶开没有抬头看窗户,只朝年轻女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沙发上。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翻译。
“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翻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叶开接过手机,翻出刚才存下的驱魔人男主人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他没有点视频通话,没有开免提,更没有把手机屏幕朝向沙发那边,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目光平静地看着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了。
听筒那边传来男主人的声音,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小黑在桌边走动的动静。
“麻烦把电话给老嬴。”
叶开说了一句。
片刻后,听筒那边换成了始皇帝沉稳的声音。
“何事?”
叶开看着沙发上的小姑娘,对着话筒开口。
“老嬴,劳驾起身走两步,站到那个锁着布娃娃的玻璃柜跟前去。”
电话那头,始皇帝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听筒里只传来椅子轻轻挪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外间饭厅跨过那道窄门,停在了矮柜前方。
自始至终,电话那边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报出位置。
公寓客厅里,年轻女人紧紧抱着女儿,眼睛死死盯着叶开手里的电话,大气都不敢出。
小姑娘原本还在妈妈怀里低头摆弄手里的红蜡笔。
就在电话那头的脚步声停稳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眨了眨眼睛,脑袋在妈妈怀里微微往上仰起一点,像是在某个很矮的地方往外看时,面前突然多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外间照进来的灯光挡住了一大半。
小姑娘看着沙发前空无一人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
“请玻璃外面的那位叔叔,往后退一点。”
客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翻译站在叶开旁边,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眼睛却已经直勾勾地落在了沙发上。
年轻女人抱着女儿的手臂猛地收紧。
她看看怀里仰着脸的孩子,又看看叶开贴在耳边的电话,嘴唇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叶开握着手机,目光始终停在小姑娘脸上,对着听筒问了一句:
“老嬴,你现在站哪儿呢?”
电话那头,始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缓。
“柜前。”
“是不是正好挡着外间的灯了?”
始皇帝低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窄门内侧,身后饭厅照进来的灯光被衣袍挡住大半,阴影正好落在这只贴墙的矮玻璃柜上。
“嗯。”
“往旁边让半步。”
听筒里传来鞋底蹭过木地板的轻响。
几乎是同一刻,公寓沙发上坐着的小姑娘把仰着的脑袋放平了些,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也舒展开来。
“这下能看见啦。”
她随口说了一句,像是挡在面前的那个人真的让开了路。
妻子站在沙发旁,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年轻女人浑身都在发抖,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宝贝,你别看那边了,看着妈妈……”
小姑娘被她抱得有些紧,小手在母亲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她慢慢抬起脸,望着近在咫尺的母亲,语气乖巧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妈妈,她在里面坐了好久,腿都伸不直了。”
“你现在去把那把小锁打开,接我们回家,好不好?”
年轻女人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心头又怕又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几乎是顺着平日哄孩子的习惯,下意识张开嘴,喉咙里已经挤出了半个音节。
“好……”
啪!
一只手猛地拍在沙发木扶手上。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将年轻女人到了嘴边的那个字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她吓得浑身一颤,茫然地转头看向叶开。
叶开已经从矮凳上站起身,一手还按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别应。”
翻译连忙将这两个字低声翻了过去。
年轻女人愣在原地,嘴唇还在轻轻哆嗦。
叶开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怀里的小姑娘。
在他的感知中,孩子身上并没有外来的阴魂钻进躯壳,只有一缕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引,顺着母女两人相近的血脉,搭在孩子的五感之上。
脑海中《白泽图录》所载的几种异术形貌迅速掠过,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巫术造物:替身人偶。】
【以旧物系名,借生人视听。】
【久受执念浸染,已生妄识,正借血脉之引索要旧诺。】
叶开扫过眼前的提示,心里已经有了数。
“它刚才让你女儿问那句话,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诈你。”
叶开看着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把话挑明了。
“你六岁那会儿躲在被窝里说的话,做不得数,你女儿替你答应的,也隔着一层。”
“它现在缺的,就是你这个当妈的自己亲口点头。”
“刚才那个好字你要是真吐出来了,今晚不用你开车去接,它自己就能顺着这句话找进门来。”
翻译一口气把话转述完,屋里静得只剩下年轻女人急促的呼吸声。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屏幕。
“卧槽,差点就应了!”
“我就说怎么突然问得这么乖,原来在这儿等着下套呢!”
“拿人家亲闺女的脸来哄当妈的点头,这玩意儿也太阴了!”
“还好叶哥那一巴掌拍得快,不然现在已经出事了!”
年轻女人听明白其中的凶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臂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连嘴巴都死死抿住了,再不敢随便吐出一个字。
可叶开看着她怀里的小姑娘,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他拍响沙发扶手的时候,屋里的三个大人全都吓了一跳。
唯独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脸,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角,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动静。
不对。
叶开眼皮轻轻一跳。
刚才小姑娘替娃娃开口问那句话的时候,他离得最近,分明看见孩子的嘴唇虽然在动,喉咙和胸口的起伏却慢了半拍。
那根牵在两地之间的线,不只是在把矮柜里的画面送过来。
它还在把孩子身上的东西,往柜子那边拽!
叶开没有半点耽搁,立刻将还通着话的手机举到嘴边。
“老嬴,你还在柜子跟前吗?”
“在。”
“把手机贴到那扇玻璃柜门边上,离门缝近一点,你们那边先别出声。”
电话那头,始皇帝应了一声。
叶开随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屏幕上一点,直接打开了免提,将手机平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叶先生,这是……”
妻子看着茶几上亮着屏幕的手机,有些不明所以。
叶开没有解释,只抬起手,朝年轻女人怀里指了指。
“叫她一声。”
年轻女人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孩子明明就坐在她腿上,小手还搭在她的衣袖边,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传过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迎上叶开平静的目光,她心头那股不安还是瞬间涌了上来,低头贴近女儿耳边,轻声喊了一句:
“宝贝?”
怀里的小姑娘听见妈妈叫自己,终于把望向高处的视线收了回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汽,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黑地方,委屈又害怕地张开了嘴。
她的嘴唇在母亲眼皮子底下用力动了两下。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大声喊着妈妈。
可是,近在咫尺的嘴巴里,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年轻女人低着头,眼睁睁看着怀里女儿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却只有一片死寂。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茶几上的手机免提扬声器里,忽然传出了两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笃。
笃。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小手正从玻璃柜里面,轻轻拍打着锁紧的柜门。
紧接着,一道带着封闭木柜回音的稚嫩哭腔,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门板,传进始皇帝贴在门缝边的手机话筒,再跨越几条街的夜空,从茶几上的免提喇叭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妈妈,我在这儿!”
轰的一声,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炸了。
“?????”
“卧槽!!!”
“声音从电话里出来的?!”
“孩子在沙发上张嘴没声,声音在老嬴那边的玻璃柜里?!”
“我头皮真炸了,这踏马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公寓客厅里,翻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矮凳上都浑然不觉。
妻子更是脸色煞白,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沙发上,年轻女人浑身僵硬地听着茶几免提里传出来的女儿哭声,再一点点低下头,看向自己双臂正死死抱在怀里、贴在胸口的这个还在无声动嘴的“孩子”。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的女儿在那个锁着的玻璃柜里……
那她现在抱着的,是什么?
惊骇到了极点,年轻女人的双手本能地一松,下意识就要把怀里的东西往外推开!
“抱稳了!”
叶开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托住年轻女人的手肘,硬生生没让她撒开手。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在孩子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温和醇厚的纯阳法力顺着指尖渡入,将孩子周身护住。
“别自己吓自己,你怀里抱着的这个就是你亲闺女!”
叶开语速很快,声音却稳得让人心神一定。
“人偶锁在柜子里没出来,它换不走活人,只是顺着那根红毛线的联系,把孩子的声音和看到的画面拉进柜子里去了!”
“它就等着你害怕撒手,你要是现在把真孩子推开了,才真着了它的道!”
翻译飞快地把话翻过去。
年轻女人摸着怀里孩子温热的后背,又看看叶开笃定的神情,差点脱手推开的胳膊猛地收了回来,一把将女儿重新死死按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茶几上的电话里,孩子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每一声都带着木柜里面的闷响。
“妈妈,这里好黑,门打不开……”
叶开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取消免提,重新贴回耳边。
“老嬴,柜子里的东西动没动?”
“未曾。”
始皇帝看着玻璃柜内端坐如初的布娃娃,淡淡道:“锁亦完好。”
“行,别开锁,我们现在过去。”
叶开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翻译,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年轻女人。
“拿件厚毯子把孩子包好,去柜子那边,当面把她的声音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