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阵破的第二天,云梦泽变了。
渔民们发现,往年这时候发臭的泽水,清了。
死鱼没了,水鸟回来了。
泽边的老人说,这是龙王爷开恩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正开恩的,是谁。
泽边的码头上,消息一天天传开。
有说楚家得罪了龙王爷,被朝廷抄了的。
有说京城来了青天大老爷,替民众除了害的。
传什么的都有。
只有泽水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有老渔民撑船到泽心附近,壮着胆子下了一网。
起网的时候,鱼满得差点拉不上来。
老人捧着活蹦乱跳的鱼,在船头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开,泽边的百姓奔走相告。
有人说是楚家行了善,龙王爷开恩。
有人说是朝廷派来了神仙。
说什么的都有。
只有一点是共同的,泽国的日子,要好过了。
李行安站在码头上,看着往来的人群。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功名,不是权位。
是这些寻常百姓脸上的笑。
他看得久了,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楚家的处置,很快定了下来。
楚彪勾结外敌,谋逆作乱,按律当斩。
楚镇岳跪在李行安面前,老泪纵横。
"将军,老朽教子无方,愿替他受死。"
李行安扶起他。
"楚家主守了三十年祖训,功过相抵。"
"楚彪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最终,楚彪按律问斩,其党羽尽数下狱。
楚家交出私兵水寨,泽税改归官府。
楚家的渔运生意保留,照旧过活。
活龙王的王座没了,楚家上下的日子,倒也饿不死。
起初,楚家不少人心里不忿。
好好的泽国之王,说没就没了。
可没过几天,他们就发现,日子并没有变糟。
官府接管水寨后,泽税减了三成。
没了养私兵的耗费,渔运生意反而更顺了。
更重要的是,头顶上没了那座随时会塌的天。
从前楚家子弟出门,人人点头哈腰。
如今夹着尾巴做人,反倒没人找他们麻烦。
这世上最稳当的富贵,从来都不是抢来的。
楚钧接管了家里的生意,做得战战兢兢。
楚耀收起了纨绔性子,跟着跑船。
楚家这棵大树倒了半边,却活得更像个人家了。
楚镇岳看在眼里,心里的最后一点执念,也散了。
人这一辈子,守住本分,比什么都强。
楚明珠的处置,出乎所有人意料。
楚镇岳劝过她。
楚家的女儿,不愁嫁个好人家。
何苦去巡检司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楚明珠只回了父亲一句。
"爹,泽里的水太浅了。"
"女儿想去看一看,外面的海。"
楚镇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女儿从来就不是泽里的水能养住的。
"去吧。"他最后说,"楚家欠你的。"
楚明珠磕了三个头,起身出门。
从此,巡检司里多了一柄快剑。
赵铁柱起初还不服气。
跟她比了一场剑,输得心服口服。
从那以后,他逢人便说,巡检司来了个女罗刹。
她自己找到李行安,单膝跪地。
"将军,我想进巡检司。"
"云梦泽我熟,泽国的水,我趟得动。"
李行安看了她很久,点头。
"好。"
处置完楚家的事,楚镇岳把李行安请到了总坞。
还是那间木屋,还是那块牌位。
楚镇岳给牌位上了三炷香,转过身。
"将军,你父亲当年,还留了一句话。"
"他说,破阵那日,让李家的后人,去楚家祠堂看一眼。"
"祠堂的房梁上,有他留的东西。"
李行安的心,猛地一跳。
楚家祠堂在总坞最深处,香火不断。
他搬来梯子,爬上房梁。
梁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里埋着一个铁匣。
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父亲的绝笔信。
李行安捧着信,走下梯子,一字一字地读。
"吾儿行安亲启。"
"见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
"九曜星阵,为父查了十年,终窥全貌。"
"世人皆以为昆仑是枢纽,非也。九曜之首,实为玉衡。"
"玉衡掌生杀予夺,位在京畿,镇于皇气之下。"
"其所在,城西皇觉寺,佛塔之下。"
"皇觉寺乃皇家寺院,三十年间香火鼎盛,实为阵眼汲取皇气之口。"
"玉衡不破,纵破其余八阵,星核亦可重聚。"
"切记,玉衡守人,非将门非豪族,乃宫中之人。"
"此人藏得最深,为父追查十年,仅得其代号,黄雀。"
"吾儿,为父一生戎马,护的是这天下。"
"如今这担子,交给你了。"
"莫恨,莫悔,守好这天下。"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行安捧着信,久久没有动。
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预感到了死期。
他没有求援,没有逃跑。
他把所有查到的东西,藏进了楚家的祠堂。
然后回到凉州,陪着侯府三百口人,走完了最后一程。
李行安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
父亲的手掌宽厚,握着他的小手,稳稳地拉开弓。
那时候他不懂,父亲眼里为什么总有化不开的东西。
如今他懂了。
那是一个男人,独自扛着天下时的模样。
李行安把信贴在胸口。
祠堂里的香火静静燃着。
他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呢。
看他没有给李家丢人。
看他一步一步,把这盘大棋下到了收官。
李行安跪在祠堂里,朝着信笺,磕了三个头。
祠堂外,楚镇岳和楚明珠静静等着。
谁都没有进去打扰。
很久之后,李行安走了出来。
他的眼圈微红,眼神却比来时更亮。
"楚家主,多谢。"
"泽国的路,我替你扫平了。"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楚镇岳带着楚家全族,跪送李行安上船。
这个在泽国称王三十年的家族,从此洗去了守门人的身份。
楼船远去,楚镇岳望着船影,喃喃自语。
"云帆兄,你可以瞑目了。"
泽风吹过,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
三十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楼船上,李行安握紧了怀里的信。
下一个目标,京城,皇觉寺。
黄雀藏了三十年。
这一次,该轮到猎人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