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乱平定的当夜,楚镇岳履行了祖训。
他亲手点齐三百名熟识水性的好手,开了总坞通往泽心的水道。
"将军,泽底的情况,楚家世代相传,我最清楚。"
"阵眼的核心,在那块黑石碑上。"
"石碑下压着九百九十九块灵玉的阵眼总枢。"
"毁了石碑,阵就破了。"
"不过。"楚镇岳顿了顿,"天机阁在泽底留了护阵的人。"
"这些人,不归楚家管。"
"他们是天机阁直派的,只认星纹玉佩。"
"三十年来,楚家只管泽面,泽底的事,从不许楚家插手。"
"我父亲当年试过,派下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李行安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今晚,泽底的事,交给我。"
楚镇岳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
"这是当年我爹留下的。"
"泽底的死士,多少会给它几分面子。"
"能不能用上,看天意了。"
李行安接过铜哨,郑重收好。
这不是一件工具。
这是楚家三代人的承诺。
他把铜哨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今晚这一战,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是三代人压在心里的那口气,一起出的。
李行安点头:"我知道。"
当夜子时,一行人下了泽。
这一次,有楚家的向导带路,避开了大半机关。
泽底依旧死寂。
灵玉的微光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银河。
石坛越来越近。
忽然,向导打了个手势。
前方淤泥里,十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
黑衣黑甲,脸上罩着青铜面具。
天机阁留下的护阵死士。
这些人不知在泽底守了多少年,靠水下的机关活到现在。
没有废话,死士们扑了上来。
泽底大战,骤然爆发。
楚家的好手们平日里自诩水性无双。
可真跟这些死士交了手,才知道厉害。
那些人像是水里长出来的,出手无声,刀刀致命。
几个照面,楚家就折了四五个人。
好在姜红衣的剑,在水下依然快得惊人。
她的剑光在水里拖出一道道白线。
每一道白线闪过,就有一名死士沉下去。
赵铁柱的水性最差,索性守在船边。
哪个死士敢冒头,他的刀就砍哪个。
战斗在水下无声地进行。
一盏茶的工夫,十几名死士折损过半。
剩下的见势不妙,纷纷退回暗处。
这些人守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李行安踏上石坛时,身后已无一名死士能挡。
姜红衣和赵铁柱守住了两翼。
最后的对决,留给了他一个人。
水下不比陆上。
刀慢了,剑钝了,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楚家的好手们结阵迎敌,姜红衣护住侧翼。
李行安独自往石坛杀去。
两名死士拦在坛前,双刀绞来。
李行安在水里拧身,玄铁枪横扫,把两人撞飞出去。
他踏上石坛。
黑色石碑就在眼前。
石碑上的星纹感应到有人靠近,光芒大盛。
一股庞然大力从碑里涌出,排山倒海。
李行安只觉胸口一闷,险些被掀下石坛。
他低喝一声,催动吞运道体。
道体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缠上了石碑。
一吞,一吐。
石碑里积了三十年的地气,疯狂地涌进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李行安只觉得自己的经脉都要被撑爆了。
太多了。
三十年的地气,比他想象的多了十倍。
他咬紧牙关,死死稳住心神。
道体疯狂运转,把涌入的地气一点点炼化。
石碑上的星纹,开始疯狂闪烁。
它也在挣扎。
星纹闪烁的节奏越来越快。
石碑周围的黑石,开始一块块炸开。
碎石混着淤泥,在水里乱飞。
李行安的虎口震裂了,血在水里散开。
他恍若未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道体与石碑的角力,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石碑里的地气,像决堤的洪水。
李行安的经脉,像被烈火炙烤。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清喝。
是姜红衣在喊他的名字。
这一声喊,把他从恍惚里拉了回来。
李行安猛地清醒。
他不再一味硬吞,而是引导着地气,缓缓流转。
道体的玄妙,这一刻终于被他摸到了门径。
这座大阵有了灵性,不肯就范。
李行安腾出一只手,五指成爪,扣住碑顶。
"给我碎。"
一声爆喝。
石碑轰然炸裂。
石碑一碎,埋在泽底的九百九十九块灵玉,一块接一块地崩裂。
连锁反应蔓延开去,整片泽底都在震颤。
黑气从碎裂的灵玉里喷涌而出,又在水中迅速消散。
天璇阵,破了。
泽底的震颤,惊动了方圆几十里的水面。
总坞的木屋都在晃,渔船互相碰撞。
楚镇岳站在船头,看着泽心方向腾起的巨浪。
他知道,压了楚家三十年的那座阵,没了。
老人朝着泽心,缓缓跪了下去。
他身后,楚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跪了,有人站着没动。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从今夜起,云梦泽的天,变了。
巨浪过后,泽面渐渐平静。
三十年来,云梦泽的水第一次这么清。
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月亮。
水面上,云梦泽的夜空忽然亮了。
笼罩泽国三十年的那股死气,散了。
泽水重新流动起来,鱼儿跃出水面。
李行安浮出泽面,仰面躺在水上,大口喘气。
体内的地气还在翻涌,却温顺了许多。
吞运道体,又进了一层。
他望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了。
七座阵眼,破了一座。
楚家的船围拢过来,把他捞了上去。
姜红衣看见他满身的血,眼圈一下子红了。
李行安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累。
炼化三十年的地气,比打十场仗还累。
船舱里,楚明珠亲自端来热汤。
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眼神复杂。
"李行安。"她忽然开口。
"我父亲说,你父亲是个英雄。"
"如今看来,你也是。"
李行安接过热汤,笑了笑。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个讨债的。"
楚明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重。
重到,连他自己都忘了累。
还剩六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