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九年。
国丧期满不久,京城再度恢复了往日热闹。
松阿宜尔哈一身寻常衣饰,再来到了京中某处胡同口。
只是这一次,已经无人在她身旁。
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上,行人匆匆;
这让她回想起前几年常与胤禛出门闲逛的记忆。
似乎是不愿让她伤怀,松阿宜尔哈尚未来得及触景生情,便听见不远处提及“嘉乐公主”相关字眼。
一行人干脆停了脚步。
不远处的肉铺前,两位妇人各提着篮子,等着伙计割肉。
两人一边等着,一边就聊了起来。
年轻一点的妇人感慨:“今儿的羊肉倒是比以往还要便宜些,都快和猪肉一个价了。”
“可不是?”
一听两人这话,肉铺老板还未答话,倒是一个路过的小贩接了句:
“你俩没看最近的《京报》吧,听说此次朝廷大胜,将北边那群人留下的牛羊皮毛全都带走了。
之前嘉乐公主班师回朝,只怕也带了不少牛羊肉回来。”
那妇人惊讶:“还有这回事?我只听说嘉乐公主带人守住了北边,又将那些侵扰边地、设下堡垒的人全给赶走了。”
“如今往北的上路通畅安稳下来,两边往来的人就更多了。”
一边说着,那小贩立刻挺起胸膛,不忘给两人科普道:
“前些年几位公主北上抚蒙的时候,说是也带了水泥过去,帮着北边儿修了好一阵的路呢。”
“这次也是,据说嘉乐在前头统筹战事,简恪公主帮着联络车臣各部,端柔公主在科尔沁也出了粮草支援;
几路人马和朝廷配合着,才把这战事顺顺利利地给收了尾。”
简恪、端柔,自然是朝瑰与长欢的封号。
年轻妇人听了不由点头,“我家那口子认得一个跑商的,听他说北边路远,运送粮草可不容易。”
肉铺老板将切好的肉用叶子串了包好,递给其中一个妇人,也顺势找到机会插话:
“从前咱也有水泥,也会和蒙古贸易,不过当时的路只修到科尔沁等地。往漠北方向的路倒是雍正年间,几个公主抚蒙去时才修成的。”
“这来往多了,北边来的牛羊多了,肉价自然就降了下来。您也放心,虽是降了价,咱家的肉依旧是新鲜上好的呢。”
说着,那肉铺老板还不忘给自家铺子拉拢拉拢回头客。
妇人笑着应了,才和肉铺老板道别离开。
嘴上也没停下。
“说起这蒙古,最近几年下来皮子、羊毛衣通通降了价,这冬日里攒攒钱也能给自家备上几件过冬的衣物了。”
“我家隔壁胡七娘在纺织厂做事,去年拿了工钱,年节还带了不少肉和羊毛衣回家,她婆婆高兴得逢人便说她有本事呢。”
一旁的小贩一直没走。
听见几人说到过冬的衣物,立时插话了进来。
“我这里正好有上好的皮料,正是从北边运回来的,您二位要不要瞧瞧?”
年纪大些的妇人一叉腰,指着那小贩:“嘿,你这家伙,我说我俩说话说得好好,你偏要掺和进来插话,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嘿,嘿嘿,”那年轻小贩也不过十七八上下,见被人识破耳根都有些泛红,颇不好意思挠挠头。
俩妇人见他年纪不大,也没和他计较,反是问道:
“你的皮料呢?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若是东西不好,我可不会要你的东西!”
“好好,您瞧瞧……”
昨日是碧雅班师回朝的庆功宴,因国丧期满不久,宴席从简,并未大摆筵宴。
今个儿弘历他们几兄妹应当还会单独聚一下。
松阿宜尔哈不想和几个小年轻待在一块儿,便带着拂雪拾翠上街逛了逛。
谁料刚绕出一个胡同,便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松阿宜尔哈不由想起昨日众人为碧雅和张如风两人庆功时,两个丫头龇着大牙说着‘并非一人之功’的话,唇边也不由自主浮起笑意。
。
此时的皇宫中,也确如松阿宜尔哈预料的那般,兄弟姊妹几个聚在一处,热闹极了。
碧雅正拉着张如风划拳,两人才从军营出来,身上还有些军中沾染的习气。
碧雅的额驸达兰泰在一旁为她布菜,颇有一番任劳任怨的架势。
已经喝得有些上头的惇郡王弘时拉着弘昼大吐苦水:“额娘近来总爱和钰仪她们约着打叶子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钰仪要掌家理事,凑不够人还把我也拉进去,我连出门的时间都少了。”
弘昼一听这情况,他一把搭在弘时肩头,也有话要说:
“三哥你这还算好的。我家福晋白日里忙,晚上还要备课,如今家里几个孩子都是我在看着,那几个孩子可闹腾了。”
“如今四哥给我派差事的时候,反倒还能更清闲一些。”
“五弟,看来你也不容易啊。”弘时顿时给了弘昼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三哥你不想回府,也让四哥给你派差事啊。”
说这话的是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弘晟。
弘时现下还担着修书的职务,偶尔也能腾出些闲空在家陪陪额娘福晋、出门听书看报。
他可不想像弘昼那般再揽些差事在身上整日忙得团团转。
“去去去,小孩儿一边儿去。”
听了弘晟这话一伸脚,作势就要踢过去。
弘晟是兄弟姊妹中最小的那个。
尽管他今年也有十八岁了,福晋都已经定下,只差成亲过门了。
弘时他们偶尔还是会下意识把他当成小孩儿。
弘晟注意到弘时的动作,早已敏捷地往旁边躲去。
一边扭身躲开,一边不忘嚷嚷:“正巧最近朝廷准备新建水师,三哥不如我还想去呢。”
弘晟dUang大一只往外蹿,差点撞上一旁拧眉沉思的弘星。
弘星胳膊被他撞得滑下桌,被弘晟扰了思绪也不恼;
定定瞧了自家弟弟一眼,他朝不远处唤了一声:“四哥!”
弘历换了身石青常服正步入殿中,闻声便看了过去。
见弘星揉着自己的胳膊,弘晟则是一脸讨饶。
只一眼就猜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知道弘晟又不安分,弘历几步上前提溜住弘晟的后脖颈,径直拉到一旁。
这小子平日里满脑子鬼主意折腾外面那些朝臣也就罢了,怎么私下里自家兄弟面前还不安分。
弘晟被弘历提溜离开,路过一旁喝茶的琅嬅身边,还不忘招呼道:“四嫂,四嫂,你说说四哥,让他快放开我。”
琅嬅默默挪开视线,忍着笑意换了一个方向。
弘星的福晋出自西林觉罗氏,是鄂尔泰的女儿。
此时便正在不远处和雪盈、淑和、温宜等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尤其是雪盈和西林觉罗氏,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叽里咕噜让人听不懂的话。
只凑近细听,才知她们说的是新学的西洋文。
安慧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殿中热闹非凡的景象;
她依旧双眼亮晶晶的,难得加快了步子,几下便融入兄弟姊妹之中。
落后她几步的额驸面容含笑,先是去给弘历琅嬅请了安,才十分自觉地加入了观音保几位额驸的阵营,和他们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