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阿宜尔哈在雍正五年才诞下的七阿哥弘晟,如今已经五岁之龄。
今年弘晟也已经从永寿宫搬了出去,进入上书房读书。
胤禛对于弘晟这个自己登基之后才有的嫡幼子十分宠爱。
近两年弘晟说话逐渐利索,经常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胤禛也不嫌烦,总要将其抱到膝上,逗着他说个明白。
这家伙是宫中年纪最小的孩子,不论是众妃嫔还是兄姐们对他都颇为疼爱。
去年还在热孝,宫中禁止宴饮玩乐,弘晟便跟着弘星或是碧雅往上书房和琢玉堂跑。
他年纪虽小,却是个嘴快心细的,再加上他说话直接,常有堵得人说不出话的时候。
也亏得他年纪小,众人都肯照看着他。
这个年纪的孩童正是好奇的时候。
琢玉堂中还好,不论是教习先生还是学生,对他偶尔提出的疑问也都耐心解答。
但在上书房就不同了。
琢玉堂与上书房两边教学体系有所不同,就算近年受琢玉堂影响,上书房也已经有了一些改变。
但这些改变,依旧有限。
见到琢玉堂与上书房两边教学方式不同,弘晟心里便有了疑问。
一日背书背得久了,弘晟便有些坐不住。
他举起小胖手叫来了先生,顶着一张包子脸向先生发问:
“琢玉堂的姐姐们读书的时候,先生会给他们讲故事,为何我们不行?”
先生答:“圣贤之理,皆在书中,只消熟读背诵,自然能够明白。”
弘晟低头看了看书,复又抬起头:
“可我已经会背了,却还是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
先生耐着性子回:“先将书背熟,再听讲解,方能记得牢固。”
“可若是先讲解清楚,理解之后再背书来岂不更快?”
弘晟是真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相似的对话同样也曾出现在琢玉堂中。
只不过当时弘晟问的是:“以故事解释文章,能够很快知道其中道理;
但在背诵时也更容易忽视原文字词,失了诵读韵律。”
两种方法各有优劣。
但小孩的世界非黑即白,弘晟带着问题找上松阿宜尔哈,想要从自家额娘这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松阿宜尔哈知晓他们最近在讲四书,便引了《中庸》中的一句回答:“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
“既是各有优劣,便没有明确的对错,只有是否适合。”
弘晟思考了一会儿,似懂非懂点点头。
“额娘的意思是有的人需要先背书再明白,有的人要听到故事才能明白并背诵吗?”
“正是如此。”
弘晟低头想了想,随后昂起小脸,十分认真对松阿宜尔哈道:
“那儿子适合先听故事 再背书。”
松阿宜尔哈失笑,挑眉开口逗他:“你才读了几日书,就知道自己适合哪一种了?”
“因为先生让我先背书,儿子背了许多遍,也不明白其中道理。”
弘晟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
“琢玉堂的先生一边讲故事,一边讲文章,儿子听一遍就明白了。”
说到此处,又听弘晟小声嘟囔道:
“可是这既然是《中庸》中的道理,先生也应当明白的啊。”
“是不是先生从小只顾着背书,也没人给他讲过故事,所以他也没明白?”
松阿宜尔哈:“……”
你这话可千万别在你先生面前说去。
“额娘,弘星哥哥也会讲故事,等哥哥来让他讲给我听。”
“弘星看的书不少,讲起文章释义旁征博引,却丝毫不觉无趣,弘晟很是爱听。”
说起弘星,近日弘星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常不见人影。
这也让松阿宜尔哈留了心。
她了解之后才知道这其中还与弘历的一名先生有关。
弘历的先生中有一位为文渊阁大学士名为陈元龙。
这些年他正在组织编撰《格致镜原》。
里面搜罗整理几乎包含了天文、地理、建筑、器物等方面的记载,专门考定各种事物的起源与沿革。
陈元龙在雍正七年致仕之后,便在家中专心编书。
弘历听说先生编书需要收集不少资料,遂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衬一把。
一边又记挂着弘星这个弟弟痴迷这方面的知识,专程向陈元龙借了几份相关的誊抄稿。
弘星得了稿子,每日愈发痴迷。
没几日,松阿宜尔哈便发现弘星每日完成课业之后,开始频频往内务府和造办处跑,衣摆袖角时常会沾染一些木屑或油污。
回想起弘星幼时最爱的,就是黄履庄的《奇器图略》,近来又格外痴迷《格致镜原·器物卷》。
松阿宜尔哈心中也有一些猜测。
直到有一日,弘星领着人带了一顶风轮来找松阿宜尔哈。
“额娘!您看我带了什么过来?”
松阿宜尔哈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弘星面上的形容明显比前段时间轻松舒缓许多。
她彻底放下心来,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弘历带来的东西上。
只见弘星将手摇风轮安放在一旁,又托人取水缓缓倒下;
水流在轮叶上,木轮转动起来,连带着一旁的铜制扇叶也跟着轻轻旋转。
这是,驱暑扇。
还是水力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松阿宜尔哈有些惊讶。
弘星点点头,还有些羞赧:“儿臣照着书上的图试了几回,期间有些小差错,后来儿臣拿去问了造办处的匠人,才知道有几处不妥。如今可算是做出来了。”
“不过那铜片上的雕花儿臣不会,还是请了师傅专门打磨而成。”
说着,弘星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额娘看看,这物件与郭罗玛法送的,可是一般无二?”
松阿宜尔哈听他说起这事,才想起此前阿玛萨尔查从江南给她带回来的驱暑扇。
那物件是木制的。
京城空气干燥,驱暑扇也需要时常维护,近年来便用得少了。
如今弘星做的这一个,却是换成了薄铜片,许是有造办处的人帮忙打磨,做工还要更加精细一些。
“果真一般无二,甚至还要更加精细一些。”
对此,松阿宜尔哈向来不吝赞美。
“我儿在这机巧一道,果真天赋异禀。”
弘星眼底掩藏得极好的一点忐忑彻底消失无踪,面上的神色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就知道!
额娘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喜爱的是一些偏门,便强硬要求自己归于“正道”。
他开始兴致勃勃给松阿宜尔哈介绍自己的思路。
松阿宜尔哈也细细听着,不时还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弘星见额娘听得认真,自己也一一作答。
“这些东西瞧着不同,可都能借着严密的凹槽,以转轮带动旁的部件。”
“只是这水力有限,若是能加大水力,或是能有旁的能够代替水力的力量,它能持续转动的时间定然还会更久!”
弘星讲着讲着,就开始一个人碎碎念。
松阿宜尔哈也不打扰。
看着这家伙进行头脑风暴。
忽然,他似乎想通了某一点,
站起身便急匆匆往外走。
“额娘,儿臣忽然想到一点急事,先回东四所去了!”
松阿宜尔哈看着弘星兴冲冲离开永寿宫的背影,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