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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一)

    【切换】郾城 · 城外 · 七月 · 早】

    七月了。

    七月的北地没有雪。

    头一回往北来的人,都以为北边是白的。

    叶孤鸿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来了才知道,北边也有麦子。

    麦子在七月是黄的。

    黄的那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城外的营没有拆。

    兵还在。

    只是不打仗了。

    颍昌那一次打完,金人退了。

    退了以后,营里的人就开始等。

    等什么,没有人说。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午】

    第一天中午,路上来了一匹马。

    马是黄的。

    马上的人穿的是驿服。

    驿服是短的。

    他进营门的时候没有下马。

    营门口的人拦他。

    “下马。”

    “不下。”

    “营里的规矩。”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牌是金的。

    不是真金。

    是镀的。

    牌上有字。

    字是刻的。

    营门口的人看了一眼那个牌。

    他让开了。

    马进了营。

    马蹄印在土上。

    七月的地是干的。

    印子很浅。

    【切换】郾城 · 帐中 · 七月 · 午】

    那个人在帐外跪着等。

    帐里的人在看书。

    过了很久,帐帘挑开。

    “进来。”

    驿卒进去。

    他没有坐。

    他把一个铜筒捧上去。

    筒是圆的。

    筒口封着泥。

    泥是紫的。

    那个人接过筒。

    他把泥敲开。

    敲泥的声音很脆。

    他把筒里的纸抽出来。

    纸上有字。

    字不多。

    他看完,把纸放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

    “太尉。”

    “你去歇。”那个人说,“你的马要换。”

    “不换。”

    “为什么不换。”

    “底下的令还要送。”驿卒说,“后头还有人。”

    他退出去。

    案上那张纸放着。

    那个人看着它。

    【切换】郾城 · 营中 · 七月 · 午后】

    营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个铜筒。

    铜筒是圆的。

    它从营门口进来,一直进到帐里。

    看见了的人就开始传。

    “来了令。”

    “什么令。”

    “不知道。”

    “是不是又要打。”

    “打什么,金人都退了。”

    有人蹲在地上剥蒜。

    剥一颗,停一下。

    “我听说,”他说,“上头叫我们回去。”

    “回去哪儿。”

    “回南边。”

    “南边是哪儿。”

    那个人把蒜皮吹掉。

    “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

    没有人接话。

    剥蒜的人又剥了一颗。

    “南边好。”他说,“南边暖和。”

    “暖和有什么好。”

    “暖和不用挖冻土。”

    他把蒜收起来。

    “我儿子在南边。”他说,“我三年没见他了。”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昏】

    那天黄昏,路上又来了两匹。

    一匹在南边,一匹在北边。

    南边来的那一匹先到。

    北边来的那一匹后到。

    两匹马身上都是汗。

    两个驿卒都在营门口换了马。

    换下来的马被人牵走。

    牵马的人手里拿着牌子。

    牌子挂在马棚上。

    一匹一块。

    叶孤鸿站在马棚旁边。

    他看着那些牌子。

    有一根空钉。

    钉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块呢。”

    “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牵马的人说,“这一格里,本来有一块牌。前天还在。”

    “牌子是干什么用的。”

    “出去的路。”牵马的人说,“有牌子,驿上才给你马。”

    叶孤鸿看着那一根空钉。

    钉已经生了锈。

    【切换】郾城 · 营门 · 七月 · 夜】

    夜里又来了一道。

    这一道比前几道都急。

    驿卒的马是白的。

    白马上的人跳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跪在地上,喘了一会儿。

    “这一道,”他说,“要亲手交。”

    营门口的人接过来。

    筒上的泥有裂。

    裂的地方是新的。

    这一道交上去以后,帐里的灯亮了一夜。

    【切换】郾城 · 大道 · 七月 · 夜】

    叶孤鸿在路边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

    路上有声音。

    声音是马蹄。

    先是一匹。

    后头跟着两匹。

    三匹马在他面前过去。

    第一匹上的人穿着一件绿衣。

    后头两匹上是空的。

    跑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件事。

    跑在最前头的那一匹,马耳朵是往后倒的。

    后头那两匹的马耳朵是立的。

    “前面那一匹跑了一天。”旁边的老汉说。

    “你看马耳朵。”

    “看得多了就知道。”老汉说,“耳朵往后,是跑狠了。”

    “跑狠了还不换。”

    “到了驿就换。”老汉说,“三十里一个驿。”

    “人换么。”

    “人不换。”老汉说,“只换马。”

    “那叫什么。”

    “叫急递。”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夜】

    第二天,叶孤鸿出营了。

    他没有骑马。

    他跟着送令的马跑。

    送令的马跑得快。

    他跑得慢。

    跑了一程,前头的马看不见了。

    他就往南走。

    走到二十里铺,天已经黑了。

    二十里铺有一座驿亭。

    亭子不大。

    亭子里有一张案。

    案上摆着簿子。

    簿子是打开的。

    驿丞在灯下添水。

    叶孤鸿进去。

    “有热水么。”

    “有。”

    驿丞给了他一碗。

    “你从哪儿来。”

    “郾城。”

    “往哪儿去。”

    “往南。”

    驿丞把灯拨了一下。

    “今天往南去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驿卒。”驿丞说,“都是送急令的。”

    叶孤鸿喝了水。

    他看着案上那本簿子。

    “这簿子记什么。”

    “记换班。”驿丞说,“驿卒到了,画一笔。马换了,画一笔。时辰写在旁边。”

    “我能看么。”

    “能看。”驿丞说,“簿子是给人看的。”

    叶孤鸿把簿子翻过来。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三天,”他说,“为什么时辰都早了一刻。”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后半夜】

    叶孤鸿又回到二十里铺。

    驿丞还在灯下。

    “又来了。”

    “又来问一句。”

    驿丞把热水推过去。

    “问。”

    “急令一天走多少里。”

    “五百里。”

    “一匹马一天走多少里。”

    “六十里。”驿丞说,“所以三十里就要换一次。”

    “一天要换多少回马。”

    “看路。”驿丞说,“南边路平,一天换十七回。北边路颠,十五回。”

    “换马的人呢。”

    “人不换。”驿丞说,“送令的人从头走到尾。”

    “一个人跑五百里。”

    “一个人跑五百里。”

    叶孤鸿看着那盏灯。

    “人跑五百里,不会出错么。”

    驿丞把水添了一次。

    “会。”他说,“不过出的错都是小的。”

    “什么算小的。”

    “晚了一刻,早了一刻,马病了,人摔了。”

    “那什么算大的。”

    驿丞没有说话。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

    “大的错,”他说,“不在这条路上。”

    【切换】驿站 · 二十里铺 · 七月 · 天将明】

    驿丞把灯挪过来。

    “哪三天。”

    “这三天。”叶孤鸿指着簿子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三天的换班,都提前了一刻。”

    驿丞看了看。

    “是提前了。”

    “为什么。”

    “不知道。”驿丞说,“换班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上头定的。”

    “上头怎么定。”

    “上头有一张表。”驿丞说,“表上写着:什么时候换,一天换几回。”

    “表在哪儿。”

    “在我这儿。”

    驿丞从案下的抽屉里把那张表拿出来。

    表是一张旧纸。

    纸上有格。

    格里有字。

    叶孤鸿把那五天对着看。

    前两天的换班,都照着表走。

    第三天开始,全提前一刻。

    “提前一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一刻把马备好。”驿丞说,“早一刻,急令就早一刻到。”

    “早一刻到,有什么要紧。”

    驿丞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走这条路走得多,你就知道。”他说,“急令送到哪儿,是算着时辰的。早一刻到,人还没起。晚了,人睡了。”

    “那你们为什么提前。”

    “我说了,不是我定的。”

    驿丞把表收起来。

    “先生,你别问了。”他说,“你问了,我明天就得在簿子上添一笔。”

    “添什么。”

    “添:某日,有人问过换班。”

    叶孤鸿把碗放下。

    “那你添。”

    “添了对你不好。”

    “添了,”叶孤鸿说,“你就少担一点。”

    【切换】驿站 · 三十里铺 · 八月初 · 早】

    八月初,叶孤鸿走到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的驿亭比二十里铺的大。

    亭外有一口井。

    驿卒们在井边洗马。

    有一匹马站在槐树底下。

    马很瘦。

    它的鞍下垫着一块皮。

    皮上有一圈白。

    是汗干了以后留下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那匹马。

    “这一匹是谁的。”

    “昨天来的。”一个驿卒说,“人不肯走,说要在亭里等。”

    “等什么。”

    “等一个文书。”

    叶孤鸿进了亭子。

    亭里的案上摊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筒。

    筒上的泥已经敲开了。

    敲下来的泥块还在案上。

    叶孤鸿把那块泥拿起来。

    泥是干的。

    干得很透。

    他把泥在指头间碾了一下。

    碾成了粉。

    “这块泥,”他说,“是什么时候敲的。”

    “昨天。”

    “昨天下了雨么。”

    “没下。”

    “前天呢。”

    “也没下。”驿卒说,“这个月没下过雨。”

    叶孤鸿看着手里那一把粉。

    昨天敲下来的泥,今天不会干成粉。

    除非这泥在敲下来以前就是干的。

    【切换】驿站 · 三十里铺 · 八月初 · 午】

    “这道令是给谁的。”

    “郾城。”驿卒说,“给岳太尉的。”

    “送去了么。”

    “送去了。”驿卒说,“昨天送到的。”

    “送令的人呢。”

    “他往南去了。”

    “他在这儿歇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

    “换了马么。”

    “换了。”

    “换马要牌么。”

    “要。”

    叶孤鸿在亭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块干的泥放在案上。

    “你们的簿子在哪。”

    “在屋里。”

    簿子拿出来了。

    叶孤鸿翻到昨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

    第一行是到的时辰。

    第二行是换马的时辰。

    第三行是走的时辰。

    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隔了两炷香。

    他看过另一本簿子。

    另一本上,这样的两道之间,从来没有超过一炷香。

    “这一回为什么久。”

    “他说要等文书。”

    “等文书做什么。”

    “他说,”驿卒想了一下,“他说这一道的泥,早就干了。他要问一句。”

    “问谁。”

    “问上头。”

    “上头怎么答。”

    驿卒没有说话。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切换】郾城 · 帐中 · 七月 · 夜】

    帐里的人来了又走。

    最后剩下一个。

    那个人坐在案后写东西。

    “太尉,有几句话。”

    “说。”

    “军里的粮还够半个月。”

    “嗯。”

    “马料够十二天。”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来的那三道令,”来的人说,“封的印都是枢密院的。”

    “我知道。”

    “三道都是。”

    “我知道。”

    来的人站了一会儿。

    “太尉。”

    “说。”

    “三道令,为什么是三道。”

    那个人把笔搁下。

    “因为一道怕我不信。”他说,“两道怕我装不信。”

    “那三道呢。”

    “三道,”他说,“是怕我信了还不动。”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午后】

    帐里的案上摆着一张布。

    布上摊着十二卷纸。

    一卷挨着一卷。

    十二卷纸摊开,铺满了半张案。

    那个人站在案前。

    他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三卷,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七卷,他又停了一下。

    他停的时候,手在纸上按着。

    他看到第三卷,停了一下。

    “十二道。”书办说。

    “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急。”

    “一道比一道急。”那个人说。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太尉。”

    “说。”

    “军里都在等你的话。”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门口。

    他往北看。

    北边是麦子。

    麦子熟了,没有人割。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黄昏】

    帐里只剩两个人。

    “十年。”那个人说。

    书办没有接。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十年,我练这些人。”

    他把案上那十二卷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收得很慢。

    “太尉,我们不能不回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十二道是同一个上的字。”他说,“上头一个也没有错。”

    书办愣了一下。

    “上头没错。”

    “上头没错。”那个人说,“错的是我打得太多。”

    他抱着那十二卷纸。

    “去传令。”

    “传什么。”

    “班师。”

    【切换】郾城 · 营门 · 八月初 · 午】

    班师的令传下来了。

    传令的人一站一站传。

    传到营门的时候,营门的人问了一句。

    “走哪条路。”

    “南边那条。”

    “哪一天走。”

    “后天。”

    “马怎么办。”

    “带着走。”

    “粮怎么办。”

    “带着走。”

    传令的人走了。

    营门口的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

    簿子上写着今天出入的人。

    他看了好久。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簿子放在案上。

    放完,他又拿起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提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班师。

    【切换】郾城 · 帐中 · 八月初 · 夜】

    那个人写回文。

    回文不长。

    写了三行。

    第一行:奉诏班师。

    第二行:所部即日南行。

    第三行写了半边。

    写到半边,他把笔停了。

    书办在旁边站着。

    “太尉,写什么。”

    “写一句实的。”他说,“可实的写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实的和上头要的不一样。”

    他把那半边划了。

    划了三道。

    划完,他在底下重写。

    这一次写得短。

    只有六个字。

    写的是:臣不敢有言。

    他把笔搁下。

    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对着灯看了一遍。

    “这一句话,”他说,“我写足了。”

    “什么写足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一句话里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就是写足了。”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初 · 夜】

    营里今晚没有人唱歌。

    有人在磨刀。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磨完一刀,换一刀。

    铁匠炉里的火熄得早。

    熄了以后,铁是黑的。

    有人问铁匠:“明天还打铁么。”

    “不知道。”

    “打铁的家伙怎么办。”

    “留着。”

    旁边一个兵把刀插在地上。

    刀插在土里。

    土是干的。

    “我们走了,”他说,“这一片地怎么办。”

    没有人答。

    【切换】郾城 · 城南 · 八月初 · 早】

    城南门开了。

    门口卖饼的人今天多摆了半张案子。

    饼摆得比往常多。

    “今天卖得完么。”

    “打完了,人就该回来了。”

    “回来的人多。”

    “多就好。”

    他把饼翻了个面。

    饼底下焦了一块。

    “先生,”他叫住一个过路的,“北边真的不打了?”

    “不打了。”

    “那金人还会回来么。”

    过路的人没有说话。

    卖饼的人把那个焦的饼收起来。

    “这个我不卖。”他说,“焦的卖了,人家记我一年。”

    他把焦饼塞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了。

    “叔,为什么记你一年。”

    “因为骂名长。”卖饼的人说,“人记得住骂,记不住好。”

    【切换】郾城 · 城根 · 八月初 · 夜】

    叶孤鸿在城墙根坐着。

    他坐着的时候,手在摸墙。

    城墙的砖有新有旧。

    新砖是补的。

    哪一年补的,他不知道。

    他数了一会儿。

    他数到一百八十七就停了。

    他没有再数。

    他想起北边有一个人数过城砖。

    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

    他往南走。

    【切换】郾城 · 城外 · 八月 · 早】

    班师那天早上,天阴。

    营拆了一半。

    灶也拆了。

    拆灶的时候,土里还埋着烧红的石头。

    有人把石头挖出来。

    石头很烫。

    他在手里颠了几下。

    “这个带不走。”

    “带不走就扔。”

    他把石头扔回坑里。

    填坑的人问了一句。

    “灶坑填平了么。”

    “填平了。”

    “下回来的人,还看得见么。”

    填坑的人没有说话。

    他用脚把土踩实。

    踩完,他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压一块石头,”他说,“有人就知道这里烧过火。”

    【切换】郾城 · 营中 · 八月 · 夜】

    兵在收旗。

    收旗要把旗从杆上解下来。

    解下来要叠。

    叠旗有个规矩。

    旗上的字要叠在里面。

    “为什么叠在里面。”

    “叠在外面,字就朝地。”收旗的人说,“字朝地,是败旗。”

    他把旗叠好。

    叠完,他抱在怀里。

    “这一面旗,”他说,“跟了我两年。”

    “那你抱着它走。”

    “走着抱着。”

    他走了几步。

    他把旗换了个姿势。

    换完,他把脸贴在旗上。

    旗上有灰。

    灰是黄的。

    是麦子的颜色。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早】

    天没亮,叶孤鸿已经出了营。

    他背着一个包。

    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块干的泥。

    一张抄下来的簿子。

    一本对过的表。

    他往南走。

    走了五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郾城的城墙在雾里。

    雾里有一杆旗。

    旗还是红的。

    只是不动。

    【切换】郾城 · 大道 · 八月初 · 午后】

    往南走的第三天,叶孤鸿遇见了一个往北走的人。

    那个人也穿着驿服。

    “你送什么。”

    “空的。”

    “空筒也送。”

    “回筒。”那个人说,“上头有个规矩,空筒也要送回去。”

    “为什么。”

    “因为筒是官物。”那个人说,“筒丢了要赔。”

    叶孤鸿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

    “临安。”

    “临安有什么消息。”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临安在办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判了一个人。是个女的。”

    “判的什么。”

    “判了杖。”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也是从北边回来的。”

    那个人上马走了。

    叶孤鸿站在路上。

    路上很晒。

    他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是布的。

    是营里发的。

    鞋底磨穿了。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八月初 · 夜】

    班师也要写文书。

    书办在灯下抄。

    “抄几份。”

    “五份。”书办说,“一份送枢密院,一份送御前,三份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是怕路上丢一份。”

    “丢了一份怎么办。”

    “丢了就补。”书办说,“补的时候,照备的那一份抄。”

    叶孤鸿站着看他抄。

    “你抄的时候,字都一样。”

    “一样。”

    “为什么一样。”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抄的。”他说,“我不写字。”

    “什么叫不写字。”

    “写字的人写自己的话。”书办说,“我不写。我只把一张纸上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纸上。”

    他把那一行抄完。

    “搬得多了,”他说,“自己的手就不认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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