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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郾城(二)

    【切换】郾城北 · 十二 · 午】

    三千人往北走。

    走的是田间。

    田里的雪被踩出一条路。

    踩出来的是白。

    没有踩到的是白里带灰。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回来。

    回来的三个是斥候。

    “前头是一片车。”

    “多少。”

    “数不清。”斥候说,“车连车,从林子这头到那头。”

    “押车的人呢。”

    “不多。”斥候说,“都靠东边站着。”

    带兵的那个人在马上想了一会儿。

    “东边。”他说。

    “是。”

    “那就是他们把人都调到东边去了。”他说,“这一片车,是空的架子。”

    他抬起手。

    三千人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把马嘴上的嚼子都收紧一点。”他说,“这一仗,不要喊。”

    走之前,每个人的马上都包了布。

    布包的是蹄子。

    包蹄子是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

    包着走,马走得慢。

    有一个兵在马上吃干粮。

    他吃的是饼。

    饼硬。

    他咬不动。

    旁边的人把自己的饼递过去。

    “你这个是软的。”

    “是新做的。”

    “那你自己吃。”

    “我娘做的。”旁边的人说,“她做的时候放了油。放油的存不住,今天不吃就坏了。”

    咬不动的那个人把两块都拿着。

    他先吃硬的那一块。

    他把硬的那一块嚼了很久。

    嚼完,他把软的那一块揣进怀里。

    “你不吃。”

    “打完再吃。”

    【切换】郾城北 · 林子东 · 十二 · 午后】

    金人后来自己说这一仗,只说了六个字。

    六个字里没有刀,也没有枪。

    说的是:山不动,人不动。

    他们说的是岳家的兵。

    那一仗,岳家的兵从林子里出来。

    出来的那一下,没有人喊。

    马的蹄子踩在雪上,声音是闷的。

    金人营里先乱的不是人,是火。

    火先灭。

    灭了的火堆冒起一道白烟。

    白烟往上走,风把它拉到东边。

    东边的马闻见烟,开始叫。

    马一叫,人就更乱。

    乱的那一阵,林子那边过来一杆槊。

    槊飞得不高。

    它从第一个马头过去,进了第二个马脖子。

    第二个马上的金人往后倒。

    他一倒,后头的人就露出来。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午后】

    叶孤鸿在林子边上。

    他没有往前冲。

    他不是这一营的人。

    他站在一棵砍倒的树后头看。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雪里伸出来。

    手是空的。

    他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双鞋。

    鞋是新的。

    鞋底没有泥。

    他想:这个人今天早上才换上鞋。

    他转开眼睛。

    他看见的东西越看越少。

    后来他只看见白。

    白的那一片上,有一个披发的人在跑。

    那个人跑得很直。

    他不斜。

    他手里的槊在动。

    槊动的样子,像在写字。

    一笔下去,就有一个地方不再动。

    一笔提起来,就有一个地方开始动。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他把腰间的刀按住了。

    刀没有出鞘。

    【切换】郾城北 · 林西 · 十二 · 午后】

    林西有一小股金人。

    他们想往东跑。

    跑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个人骑一匹马。

    马是黑的。

    他手里是一杆枪。

    他就拦在路口。

    他不说话。

    金人往左,他往左。

    金人往右,他往右。

    后来金人不走了。

    他们下马。

    有一个人把刀扔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有多少。”

    那个人把枪往地上一插。

    “你数。”

    金人真的数了。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个人的马往前走了一步。

    金人不数了。

    后来这七个人被带回营。

    有人问他:“你杀了几个。”

    “没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想再数。”他说,“打起仗来数数,是给自己留后路。”

    【切换】郾城北 · 车阵 · 十二 · 午后】

    车阵里的东西很多。

    有粮。

    有甲。

    有驮子。

    有绳子。

    绳子上还挂着一口锅。

    锅是新的。

    锅底下有灰。

    叶孤鸿走到车阵里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一半。

    一半是说:金人开始往北退。

    退的时候,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

    带不走的,他们点了火。

    有一辆车先烧起来。

    火烧到车上的布,布往下掉。

    掉在雪上。

    雪化了一小块。

    火了半天。

    车阵里剩下的是黑的木头和白的雪。

    有一个兵在车上翻东西。

    他翻出一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包着铁角。

    他打开。

    里头是一副马鞍。

    鞍上有一个孔。

    孔里有东西。

    “这是什么。”

    “牌。”叶孤鸿说。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木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上去的。

    他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切换】郾城北 · 金营残处 · 十二 · 昏】

    金人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矮桌。

    桌上有纸。

    纸被火烧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上写着字。

    字是汉字。

    写得不好。

    有一个兵把那张纸捡起来。

    “这是什么。”

    “信。”叶孤鸿说。

    “写给谁的。”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

    “写给一个女人的。”

    “写的什么。”

    “他说他今年回不去。”叶孤鸿说,“他说那边有雪。他说他攒了东西,是五两。”

    兵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攒了五两什么。”

    “没说。”

    兵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完,他把它塞进怀里。

    “你拿它做什么。”

    “我们那一营里有十几个北边的。”兵说,“他们认得字。”

    他把纸按了按。

    “他们要是能念,”他说,“也许还能有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也会写字。”

    【切换】郾城北 · 战场 · 十二 · 昏】

    天黑之前,仗完了。

    完的时候,雪落下来。

    天上下的这一层雪,落得很大。

    雪落在有血的地方,血色就淡一点。

    落在没有血的地方,就是白的。

    三千人开始往回走。

    走的时候,队里有人被抬着。

    抬的人走得很慢。

    他们没有敲锣。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路上有一个人唱歌。

    `

    (去掉杂行)

    那个人的嗓子破了。

    他唱的是两句。

    听不清。

    后头有人跟着哼。

    哼到第三句的时候,带兵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唱的人就停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营门口的簿子摊着。

    那一页上有一行:十二日,出营三千。

    底下那一格空着。

    簿子前头站着一个人。

    “回来了多少。”

    “两千七百四十六。”

    书办把数写进那一格。

    他写得很慢。

    “伤的呢。”

    “三百一十九。”

    “死的呢。”

    书办把“伤”写进另一格。

    他等着。

    “死的。”

    “还在数。”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先生。”

    “写。”

    “写三千二百六十五。”

    书办写下三千二百六十五。

    他写完,把那三个数并在一处看了一遍。

    三个数加起来,正好是三千。

    “齐了。”他说。

    “齐了。”那个人说。

    那个人往营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今天点的那一趟,”他说,“你记不记得张六。”

    书办翻了翻簿子。

    “记不得。”

    “那你明天补上。”他说,“张六,陈州人。今天没回来。”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二 · 夜】

    回营的时候,营门的墙角有一块新砖。

    砖上有半个手印。

    手印是湿手按的。

    按的这个人,手上大概有雪。

    雪化了,手印就没了。

    书办看了一眼。

    他没有记。

    点回来的数,不是人一个一个报。

    是排着队走。

    一队一队走过门口。

    走过一队,书办在簿子上画一笔。

    “一队多少。”

    “五十。”

    画到第五十一队的时候,队短了。

    “这一队有多少。”

    “三十一。”

    书办画了。

    画完他停了一下。

    “怎么短了。”

    那队的人没有答。

    后头还有三队。

    三队走完,书办把笔画完。

    “两千七百四十六。”

    他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那一行写得太齐。

    写完之后,他拿另外一张纸。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短十九人。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在簿子底下。

    压得很轻。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灯点了一夜。

    断手的那个人今天不在了。

    他的位子上换了一个。

    新的那个人伤在胸口。

    他不能说话。

    `

    他不能说话。

    `

    他躺着。

    叶孤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那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叶孤鸿,又看叶孤鸿手里的东西。

    叶孤鸿手里是一块木牌。

    “你要这个么。”

    那个人摇头。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写的动作。

    叶孤鸿把纸摊在他旁边。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那个人用指头在纸上划。

    `

    划了很久。

    划完,他看叶孤鸿。

    叶孤鸿看纸。

    纸上没有墨。

    指头划的地方有一点潮。

    叶孤鸿猜。

    “名字。”

    那个人摇头。

    “家。”

    那个人还是摇头。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潮。

    “数。”

    那个人不动了。

    他把眼睛合上。

    【切换】郾城 · 后营 · 十二 · 夜】

    后营的军医在灯下配药。

    药在一个个抽屉里。

    抽屉很旧。

    抽屉上的字磨掉了。

    他凭手感抓。

    “这一味是什么。”

    “白及。”

    “治什么。”

    “止血。”

    他抓了三把。

    抓完,他把抽屉合上。

    “够么。”

    “不够。”他说,“这个月来了四回伤。药是三个月一拨。拨的药是照上一个月的数给的。”

    “照上个月的数。”

    “照上个月的数。”他说,“上个月伤了八十个。这个月伤了三百一十九个。”

    他把药倒进一个罐子。

    “药也是有数的。”他说,“人是活的,数是死的。”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帐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报捷的纸。

    那个人自己写。

    他写得很慢。

    写的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地名。

    第三行是斩获。

    写斩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斩获怎么算。”

    “按人头。”书办说,“一个头算一个。”

    “跑了的算不算。”

    “跑了的不算。”

    “那我们赢了。”

    “赢了。”

    他把笔放下来。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写我们出营多少,回来多少。”他说,“写在最前头。”

    书办没有说话。

    “上头要的是胜。”他说,“胜要写数。数写在哪儿,就是什么意思。”

    “那就把两个数都写上。”他说,“出营三千,回来两千七百四十六。死三百一十九。这样写。”

    书办照写了。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把纸摊在案上。

    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印。

    印是空白的。

    “封泥呢。”

    “在那边。”

    一个兵捧着一个碗进来。

    碗里是湿泥。

    书办把湿泥涂在纸的接口上。

    涂完,他把印按在泥上。

    按得很快。

    按完,他把碗送出去。

    “这块泥,要一天才干。”他说。

    “一天就干。”

    “今天没下雨。”书办说,“干得快。”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二 · 夜】

    报捷的书送出去以后,帐里没有熄灯。

    那个人又拿了一册纸。

    那一册不是报捷的。

    那一册上写的都是名字。

    是今天没回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拿另一张纸。

    他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

    抄完一行,他把笔停一下。

    抄到第七行,他停得久一点。

    “这一行的字,”书办说,“要不要写清楚一点。”

    “不用。”他说,“我认得他的字。”

    “他家里人不认得。”

    那个人把笔搁下。

    “你写一份。”他说,“抄得清楚一点。这一份给家里人。”

    “给哪一家。”

    “今天没回来的,一家一份。”

    他又把笔提起来。

    “写的时候,”他说,“不要写阵亡。”

    “那写什么。”

    “写未归。”

    【切换】郾城 · 帐中 · 十三 · 早】

    帐里的人都站着。

    那个披发的少年跪在当中。

    “你今天冲得太前。”

    “是。”

    “我说过什么。”

    “冲在前面的,斩。”

    “那你为什么冲。”

    少年没有答。

    “你答不出。”那个人说,“你答不出,我就按军法办。”

    帐里的人开口了。

    “太尉。”

    “说。”

    “他冲在前,是因为看见我们左翼空了。”

    “左翼空了,是他该管的么。”

    “不是。”

    “不是他该管的,”那个人说,“他就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打二十军棍。”

    少年被抬出去。

    抬的时候,他没有喊。

    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数到第二十下,停了。

    那个人一直站着。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麻绳的头。

    他捏得很紧。

    “把药给他。”他说。

    “营里的药不够。”

    “先给他。”

    “为什么先给他。”

    “因为这二十下,”他说,“是我定的。”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三 · 早】

    文书房今天忙。

    报捷的书要抄。

    抄十二份。

    “为什么十二份。”

    “分送。”书办说,“上头一份,枢密院一份,御前一份,还有几处要备着。”

    “一个人抄么。”

    “我抄。”书办说。

    他坐下。

    他把刚才那一份摊开。

    他开始抄。

    他抄的时候,眼睛只看一处。

    他看得是那一行的头。

    抄完一份,他挪开。

    抄第二份。

    抄到第五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九份,他的手没有停。

    抄到第十二份,他停下来。

    “为什么停。”

    “第十二份抄完了。”

    “一份有多少字。”

    “三百零六个。”

    叶孤鸿站在他后头。

    他看着那十二份纸。

    十二份纸摊在一张案上。

    字都是一样的。

    连笔画弯的地方都一样。

    “你抄了十二遍。”叶孤鸿说。

    “十二遍。”

    “你怎么记得住每一遍都一样。”

    书办把笔搁下。

    “记不住。”他说,“手上有数。”

    他把手举起来看。

    “抄到第八遍以后,”他说,“手自己会走。”

    【切换】郾城 · 城南 · 十三 · 早】

    城南门今天开了半天。

    开的时候,墙根那一片人动了。

    他们没有全走。

    有一半的人往北挪了几步。

    挪得很小心。

    有些人挪到离城门近一点的地方。

    有一个拉着车的,把车往北掉了个头。

    掉头以后,他没有往前走。

    他坐在车辕上等。

    卡上的人在案后喝水。

    “你怎么不走。”

    “我等信。”

    “什么信。”

    “我兄弟的消息。”他说,“他前天往北去了。”

    卡上的人把水放下。

    “往北去的,今天回来一批。”

    “有没有他。”

    “簿子上有名字的,都回来了。”卡上的人说,“簿子上没有的,我不知道。”

    拉车的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车辕上有一层霜。

    霜上有一个指头印。

    他按出来的。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送文书的人在营门口等着。

    他的马已经上了鞍。

    他怀里有一个皮筒。

    筒是空的。

    书办把纸卷成一卷。

    卷完,他把纸塞进筒里。

    塞完,他在筒口上封了一块泥。

    “几天到。”

    “快马八天。”

    “八天。”叶孤鸿说,“从临安来一道令呢。”

    “也八天。”

    送的人上了马。

    他出营的时候没有回头。

    马蹄踩在雪上,走了。

    叶孤鸿站在营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算了一遍。

    八天。

    八天里,够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

    也够一道纸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雪。

    雪化了。

    【切换】郾城 · 城北 · 十三 · 午后】

    城外要埋人。

    埋的地方在城北三里。

    那一片地是荒地。

    挖坑的人先挖了一排。

    一排七个。

    坑不深。

    土是冻的。

    挖不动。

    有人点火烧土。

    烧过的地方,土就松。

    烧完再挖。

    叶孤鸿在旁边看。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也有七个坑。

    “你们这里挖坑,也是七个一排。”

    “挖七个不累。”有人说,“挖到第八个,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一排坑边。

    坑里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开了。

    【切换】郾城 · 营门 · 十三 · 午】

    要送的不只是报捷的书。

    还有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衣裳和一个牌位。

    牌位是空的。

    送信的人把包袱绑在鞍后。

    “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带的。”

    “带到哪儿。”

    “陈州。”他说,“陈州没了。可他家的人在南边。”

    他把绳收紧。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不是一个人。”他说,“路上有驿站。三十里一换马。”

    “换马要什么。”

    “要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牌上有号。

    号是刻的。

    “牌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走不动。”他说,“驿上认牌不认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牌。

    “牌是谁管的。”

    “上头的。”

    “上头是谁。”

    送信的人笑了一下。

    “上头就是上头。”他说,“我们只管跑。”

    他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你要是也有信要往南送,”他说,“不要自己跑。找一个有牌的人。”

    【切换】郾城 · 帐外 · 十三 · 午后】

    那个人从帐里出来。

    他手里没有图。

    他站在营门口,往南看。

    看了一会儿。

    “南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没有。”

    “等。”

    他站着没有动。

    “太尉。”

    “说。”

    “报捷的书今天走了。”叶孤鸿说,“八天到临安。”

    “八天。”

    “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八天。”他说,“八天以后,那边就在写回信了。”

    他把腰上那根麻绳紧了一下。

    “八天以后,”他说,“你还在么。”

    叶孤鸿没有答。

    “你回去吧。”那个人说。

    【切换】郾城 · 军中文书房 · 十四 · 早】

    今天清早来了一份从南边来的文书。

    文书到了营门口,先验封。

    封泥是整的。

    泥上的印是枢密院的。

    书办把泥敲开。

    他把纸展开。

    纸上是三行字。

    第一行问:见在军数。

    第二行问:见在战马数。

    第三行是八个字:从实报来,不得虚增。

    书办把这三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没有动。

    “怎么不写。”

    “写了。”他说,“可这两个数昨天才动过。”

    “动过也写。”

    书办提笔。

    他先写军数。

    他写了三千二百六十五。

    写完,他把那个数看了一遍。

    “这个数是昨天的。”

    “上头要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要再点一遍。”

    “那就点。”

    书办把笔搁下。

    “先生,”他说,“从临安来一道纸要八天。这八个字,是八天以前写的。”

    “八天以前我们还没打。”

    “八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打到哪儿。”书办说。

    他把纸折起来。

    “上头问的是今天的数。可这纸上的口气,问的是昨天以前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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