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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验真(四)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早】

    雪停了。

    檐上那一层没有化,天没开。

    今天堂上的人最多。

    两边坐满了,后头又加了两排。

    帘子还挂着。

    帘子后头那张小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有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一问】

    第一个问的是生辰。

    “你记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帘后没有答。

    堂上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不记得。”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你父亲哪一年登的基。”

    没有答。

    “你母亲姓什么。”

    没有答。

    “你在宫里住哪一间屋子。”

    没有答。

    堂上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一句。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

    郎中把笔提起来。

    “八岁是哪一年。”

    帘后没有答。

    “你娘没的那一年,是什么年号。”

    帘后没有答。

    郎中把笔按在纸上。

    “记。”他说。

    他写了两行。

    写的是:问生辰,不答。问年号,不答。问宫室,不答。只答:八岁,母亡。

    写完,他看着帘子。

    “你记得别人的事么。”

    “记得。”

    “说一件。”

    “有一个人教过我说话。”她说,“他说,你少说。”

    堂上没有人动。

    “他是谁。”

    “一个乐工。”她说,“南边去的,后来死在那边。”

    “他叫什么。”

    帘后想了一会儿。

    “他没说过。”

    “他哪一年教的你。”

    “我记不得了。”

    郎中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二问】

    第二个问的是砖。

    “你为什么记得砖。”

    “我在城墙根坐过。”

    “坐了多久。”

    “坐了很长。”

    “城墙上有多少块砖。”

    帘后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数过一段。”

    “数到多少。”

    “三千七百。”

    堂上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停在三千七百。”

    帘后没有答。

    “后头还有砖么。”

    “有。”

    “那你为什么停。”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来了。”她说。

    “谁来了。”

    “我不认得。”她说,“有人从我眼前走过去,我就没数了。”

    郎中的笔落在纸上。

    他写的是:砖,三千七百。后不数,因人来。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三问】

    第三个问的是手。

    “你把袖子卷起来。”

    帘后动了。

    袖子卷上一寸。

    露出一截腕子。

    腕子上有一块记。

    像一片叶子。

    郎中看了一眼。

    “这块记,是生下来的么。”

    “是。”

    “你母亲身上有么。”

    “有。”她说,“她手背上有一个。”

    堂上静了一下。

    “她手背上那一个,”郎中说,“像什么。”

    “像一片叶子。”

    郎中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像叶子。”

    “我看过。”

    “你几岁看的。”

    帘后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她手背上那个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帘后很久没有答。

    “我不记得。”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他写了:腕上记似叶。母亦有。然左右不知。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早】

    柳眉生今天带了一块布。

    布用白纸包着。

    门口那个兵拦下她。

    “什么。”

    “物证。”

    兵愣了一下。

    “什么物证。”

    “一块布。”柳眉生说,“上头的线有一处是断的,是接上的。”

    “布也算物证。”

    “算。”柳眉生说,“昨天堂上验过一块布。这一块要跟昨天那一块对上。”

    兵看了看那块包着纸的布。

    “私物不许进。”

    “这不是私物。”柳眉生说,“私物是人自己用的。这个是给案上看的。”

    兵没有话。

    他把布拿过去,翻了个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必知道。”柳眉生说,“你只要在簿子上写一笔,某日某人送物证一件。出了事,那一笔是你的。”

    兵站着。

    他把簿子翻开。

    他写了一笔。

    写完,他把布递回去。

    “进去。”

    柳眉生接过布。

    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少年今天没有摆手。

    他点了一下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验布】

    布摊在案上。

    郎中先看正面。

    正面是绣的。

    “针脚是宫里的。”他说。

    “是。”

    “长短不齐,绣给自己用的那一种。”

    “是。”

    郎中把布翻过来。

    背面朝上。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窗。

    窗外的天是白的。

    他看了一会儿。

    “有一处是接的。”

    “是。”

    “这一处的线,是另接上去的。”

    “是。”

    郎中把布放下。

    “接上的人手生。”他说,“线头没有藏好。”

    “是。”

    “这是什么时候接的。”

    柳眉生没有答。

    “你答不出来。”郎中说。

    “我答不出来。”

    “谁知道。”

    “缝的人知道。”

    郎中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笔。

    柳眉生看着他。

    “郎中,”她说,“这一处是断的。断了才要接。一块旧布,接它做什么。”

    郎中把笔停住。

    他看着她。

    “你这一句,说得有道理。”

    “那就可以记了么。”

    “可以记。”郎中说,“记的是:布有一处断线,接者手生。”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等着。

    郎中把这一行写完。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凡自北来者,路上皆缝衣。

    柳眉生看着那一行。

    “这一句,是哪儿来的。”

    “前年冬天。”郎中说,“被扣过的人回来,身上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的。缝得急,就断线。”

    “那他们也是接的。”

    “也是接的。”

    柳眉生把布收在手里。

    “这一处断线,是我摸了半个时辰摸出来的。”她说。

    “我知道。”

    “到了纸上,就成了路上谁都有的。”

    “到了纸上,”郎中说,“就是这样。”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六 · 午】

    侧室里摆着一张纸。

    纸上是十条。

    郎中把十条念了一遍。

    念完,御史台的人开口。

    “十条里,有几条是她一个人的。”

    郎中想了一会儿。

    “一条也没有。”

    “一条也没有。”

    “生辰不答。”郎中说,“年号不答。宫室不答。腕上有记,母亲也有。北语是市上听来的。身上的伤,干过活的人都有。记得的事全是苦事。头一件甜的事,她说没有。”

    “那她是个什么人。”

    郎中看着那张纸。

    “她是个什么人,纸上没有。”他说,“我写下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真的还不好。”

    “真的。”郎中说,“真的十条,拼起来是空的。”

    侧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御史台的人说了一句。

    “那她就是假的。”

    “何以见得。”

    “因为真的那一个,在宫里。”

    郎中把笔搁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六 · 那张纸】

    老吏从外头进来。

    他站着,没有说话。

    “你有话说。”

    老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

    他把纸摊在案上。

    纸上两行。

    一行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一行空着。

    “这是哪儿来的。”

    “库里。”老吏说。

    “库里怎么会有这个。”

    “绍兴四年春天的时候,”老吏说,“宫里报过一回。这一张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空着的那一行呢。”

    “那一行本来是该写她的。”老吏说,“当时没人写。”

    郎中看着那张纸。

    “她现在几岁。”

    “二十六。”

    “帘后那一个呢。”

    “问她年,她说不记得。”

    “一个记得日子,”郎中说,“一个记得砖。”

    “是。”

    老吏把那张纸收起来。

    他没有压进竹管。

    他又揣回袖子里。

    【切换】临安 · 街上 · 初六 · 午后】

    日头出来了,雪开始化。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跑。

    跑着跑着,有一个唱起来。

    他唱的是两句。

    唱的是:真公主,假公主,谁说是真的谁就死。

    别的孩子跟着唱。

    唱到第二遍的时候,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

    她把自家孩子拽回去。

    拽的时候,她把门关得很急。

    街上剩下那两个还在唱。

    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哪儿来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巷口 · 初六 · 午后】

    少年蹲在巷口。

    他听完了那两句。

    他站起来,往巷里走。

    走到墙根,他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字。

    是前几天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一个字。

    “顾”。

    他看了一会儿。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

    他在那个字旁边,又划了一道。

    划得很短。

    【切换】临安 · 皇城 · 墙外 · 初六 · 午后】

    墙里有声。

    闻人默站在墙外。

    他今天没有带琴。

    顾惊澜也在。

    “今天堂上问了生辰。”闻人默说。

    “她答了么。”

    “答不出。”

    “答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坏事。”闻人默说,“上头要的是‘她是假的’。她要是答得出,那就是有人教的。她答不出——”

    “答不出怎么样。”

    “答不出,就是她自己。”闻人默说,“可她自己,册上没有名字。”

    顾惊澜站着。

    “册上没有名字,”他说,“那就等于没有这个人。”

    “等于没有这个人。”闻人默说,“一条一条都是真的,合起来就是没有这个人。”

    墙上落着一点雪。

    那点雪是从檐上掉下来的。

    “那个断线呢。”

    “进去了。”

    “进去了怎么样。”

    “被记了一行。”闻人默说,“记的是:路上皆缝衣。”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们把手艺写成了规矩。”闻人默说。

    “那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天堂上写的十条,”闻人默说,“没有一条是假话。”

    他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一张纸上写满了真话,”他说,“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六 · 傍晚】

    她回到官舍。

    今天她洗了手。

    她坐在床沿上。

    门外站着顾惊澜。

    “今天的布,是我的人送进去的。”顾惊澜说。

    “我认出来了。”

    “针脚是我的。”

    “我认出来了。”她说,“可我认出来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认出来的东西,”她说,“他们也有。”

    顾惊澜没有话。

    “今天他们问我生辰。”她说。

    “我听见了。”

    “我答不出。”

    “答不出就答不出。”

    “我从前记得的。”她说,“小时候娘给我做面。那天铺子里挂红灯。我记得灯,记得面,就是不记得日子。”

    “记得这些就够了。”

    “不够。”她说,“今天是日子要紧。”

    她把右手拿起来看一看。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她说,“往后那几年,谁记得我几岁。”

    顾惊澜站着。

    “路上的人记得我几岁。”她说,“押官记得。他给我写文书的时候问我几岁。我说不知道,他就替我写了一个。”

    “写了多少。”

    “十九。”她说,“我那年十九。”

    “那你今年——”

    “他写的那个,是给我走路的。”她说,“不是真的。”

    她把灯拨小。

    “今天堂上要是问我那个十九,”她说,“我答得出。”

    “那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出来,”她说,“就是有人教我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六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院里等她。

    “今天你把布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样。”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布放在桌上。

    “又让人添了一行。”她说。

    “添的什么。”

    “路上皆缝衣。”

    掌班看着那块布。

    “添就添。”她说,“你总算把它送进去了。”

    “送进去也没有用。”柳眉生说,“昨天我说针脚,今天我说断线。昨天他们添了一行,今天又添了一行。”

    “你要的不是添一行。”

    “我要的是他们把这一行留在那儿。”柳眉生说,“留给后人看。”

    “留着做什么。”

    “留着,”柳眉生说,“等哪一天有人翻旧案,翻到这一行,就知道当年有两个人手指头摸过这块布。”

    掌班没有说话。

    “掌班,”柳眉生说,“我学了十一年。”

    “我知道。”

    “十一年,”柳眉生说,“我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

    “什么。”

    “手艺是长在人身上的。”她说,“人要是没了,手艺就得到纸上去找。”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帘后】

    堂上问完了。

    帘子后头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张小案前。

    案上那只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她没有喝。

    她把手放在膝上。

    右手压在左手腕上。

    那片叶子在底下。

    她开始数东西。

    她数的不是砖。

    是帘子。

    帘子上有两道折痕。

    上头一道,下头一道。

    她数了两遍。

    数完,她想起北边。

    北边也有一个数东西的人。

    那个人数的是墙。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她也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她只听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说的是:南边有一个人,数东西数得比谁都准。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她低下头。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腕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收堂】

    堂上收纸。

    十条收进一个匣子。

    判书已经拟好了。

    判书上写的不是十条。

    写的是:帘后者,无名册可稽,无亲属可证,年岁生辰皆不能答。真者已在宫中。此人假冒。

    念到“假冒”两个字的时候,堂上没有声音。

    衙役把帘子挑起一角。

    “你还有什么说的。”

    帘后坐在那里。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南边长大,后来死在了北边。

    他教过她一句话。

    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

    她抬起头。

    “我不是假的。”

    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衙役把帘子放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散堂后】

    人都走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万俟卨没有走。

    他坐在最边上那个位子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判书。

    他把判书看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他把判书放回案上。

    他放得很正。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判】

    判书上最后要填一个字。

    是刑罚。

    郎中的笔悬在那一格上。

    “杖。”他说。

    “杖多少。”

    郎中看着上头那一格。

    上头那一格没有给他数。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郎中把笔搁下。

    “照旧。”他说。

    “照旧是多少。”

    “照旧就是照旧。”

    堂上把判书递出去。

    递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兵翻了簿子。

    他看见了柳眉生上午写的那一笔。

    他把判书盖在那一笔上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散堂】

    门口那四个人还站着。

    今天多了一个。

    是柳眉生。

    判书从门里递出来。

    递到一个衙役手里。

    衙役拿着判书往南走。

    顾惊澜跟了两步。

    他看见了判书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有一个字。

    是“杖”。

    他停下来。

    柳眉生也看见了。

    “杖。”她说。

    “杖。”顾惊澜说。

    “杖多少。”

    顾惊澜看着那份判书走远。

    “没写。”

    雪化了一半。

    地上是水。

    那四个人的影子在水里。

    没有人踩出脚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六 · 傍晚】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万俟卨和老吏。

    “行刑的那一册,”万俟卨说,“在哪。”

    “在库里。”

    “取来。”

    老吏站着没有动。

    “你要那一册做什么。”

    “对一对。”万俟卨说,“上头写的是照旧。照旧是几个人,纸上得有个数。”

    “照旧就是照旧。”

    “照旧也要有人。”万俟卨说,“有人在,才有数。”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得比他们都远。”老吏说。

    万俟卨没有说话。

    “那一册我给你取。”老吏说,“取来了,你抄一份。”

    “我抄一份。”

    “抄的那一份,”老吏说,“归你自己。”

    万俟卨抬起头。

    “归我自己。”

    “归你自己。”老吏说,“衙门里的东西,抄一份在身上,才算是你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六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两张纸。

    他今天没有开匣子。

    他今天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堂上那一个,”他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假的。”

    赵构把笔提起来。

    “这四个字,记下来了么。”

    “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她那一句里。”身旁的人说,“写在最后。”

    赵构把那个字写完。

    “她要是改口,”他说,“说她是假的,那就好办。”

    “她没有改口。”

    “她没有改口。”赵构说。

    他把笔搁下。

    他拿起案上那一块布。

    那是今天堂上验过的那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叫人来。

    “把这一块,”他说,“送到宫里,给那一个看看。”

    “给那一个看什么。”

    “看看她认不认得。”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六 · 夜】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面前摆着那页绣布。

    线上还留着他白天穿进去的那根线头。

    他今天没有把它收起来。

    闻人默坐在院里。

    “判了。”他说。

    少年抬起头。

    “杖。”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手心伸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下。

    摸不出来。

    “你写的是什么。”

    少年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

    他站起来,把那页绣布收进枕头底下。

    收完,他把枕头压平。

    压完,他又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下。

    线头还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六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份底稿。

    老吏把十条抄了一份。

    抄完,他把底稿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贴着纸签。

    今天换了新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五号。

    号上没有姓名。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对折回去。

    “这一张,”他说,“先不销。”

    “什么时候销。”

    “等上头有人问。”

    “要是没人问呢。”

    “那就不销。”

    他把纸放回袖子。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初六,判。事毕自销。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自销”两个字圈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空殿】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雪停了,檐上还在落水。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的水没有动。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那点灰落进了水里。

    它浮着。

    没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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