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早】
雪停了。
檐上那一层没有化,天没开。
今天堂上的人最多。
两边坐满了,后头又加了两排。
帘子还挂着。
帘子后头那张小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有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一问】
第一个问的是生辰。
“你记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帘后没有答。
堂上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不记得。”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你父亲哪一年登的基。”
没有答。
“你母亲姓什么。”
没有答。
“你在宫里住哪一间屋子。”
没有答。
堂上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一句。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
郎中把笔提起来。
“八岁是哪一年。”
帘后没有答。
“你娘没的那一年,是什么年号。”
帘后没有答。
郎中把笔按在纸上。
“记。”他说。
他写了两行。
写的是:问生辰,不答。问年号,不答。问宫室,不答。只答:八岁,母亡。
写完,他看着帘子。
“你记得别人的事么。”
“记得。”
“说一件。”
“有一个人教过我说话。”她说,“他说,你少说。”
堂上没有人动。
“他是谁。”
“一个乐工。”她说,“南边去的,后来死在那边。”
“他叫什么。”
帘后想了一会儿。
“他没说过。”
“他哪一年教的你。”
“我记不得了。”
郎中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二问】
第二个问的是砖。
“你为什么记得砖。”
“我在城墙根坐过。”
“坐了多久。”
“坐了很长。”
“城墙上有多少块砖。”
帘后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数过一段。”
“数到多少。”
“三千七百。”
堂上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停在三千七百。”
帘后没有答。
“后头还有砖么。”
“有。”
“那你为什么停。”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来了。”她说。
“谁来了。”
“我不认得。”她说,“有人从我眼前走过去,我就没数了。”
郎中的笔落在纸上。
他写的是:砖,三千七百。后不数,因人来。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三问】
第三个问的是手。
“你把袖子卷起来。”
帘后动了。
袖子卷上一寸。
露出一截腕子。
腕子上有一块记。
像一片叶子。
郎中看了一眼。
“这块记,是生下来的么。”
“是。”
“你母亲身上有么。”
“有。”她说,“她手背上有一个。”
堂上静了一下。
“她手背上那一个,”郎中说,“像什么。”
“像一片叶子。”
郎中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像叶子。”
“我看过。”
“你几岁看的。”
帘后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她手背上那个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帘后很久没有答。
“我不记得。”她说。
郎中把笔搁下。
他写了:腕上记似叶。母亦有。然左右不知。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早】
柳眉生今天带了一块布。
布用白纸包着。
门口那个兵拦下她。
“什么。”
“物证。”
兵愣了一下。
“什么物证。”
“一块布。”柳眉生说,“上头的线有一处是断的,是接上的。”
“布也算物证。”
“算。”柳眉生说,“昨天堂上验过一块布。这一块要跟昨天那一块对上。”
兵看了看那块包着纸的布。
“私物不许进。”
“这不是私物。”柳眉生说,“私物是人自己用的。这个是给案上看的。”
兵没有话。
他把布拿过去,翻了个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必知道。”柳眉生说,“你只要在簿子上写一笔,某日某人送物证一件。出了事,那一笔是你的。”
兵站着。
他把簿子翻开。
他写了一笔。
写完,他把布递回去。
“进去。”
柳眉生接过布。
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少年今天没有摆手。
他点了一下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验布】
布摊在案上。
郎中先看正面。
正面是绣的。
“针脚是宫里的。”他说。
“是。”
“长短不齐,绣给自己用的那一种。”
“是。”
郎中把布翻过来。
背面朝上。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窗。
窗外的天是白的。
他看了一会儿。
“有一处是接的。”
“是。”
“这一处的线,是另接上去的。”
“是。”
郎中把布放下。
“接上的人手生。”他说,“线头没有藏好。”
“是。”
“这是什么时候接的。”
柳眉生没有答。
“你答不出来。”郎中说。
“我答不出来。”
“谁知道。”
“缝的人知道。”
郎中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笔。
柳眉生看着他。
“郎中,”她说,“这一处是断的。断了才要接。一块旧布,接它做什么。”
郎中把笔停住。
他看着她。
“你这一句,说得有道理。”
“那就可以记了么。”
“可以记。”郎中说,“记的是:布有一处断线,接者手生。”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等着。
郎中把这一行写完。
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凡自北来者,路上皆缝衣。
柳眉生看着那一行。
“这一句,是哪儿来的。”
“前年冬天。”郎中说,“被扣过的人回来,身上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的。缝得急,就断线。”
“那他们也是接的。”
“也是接的。”
柳眉生把布收在手里。
“这一处断线,是我摸了半个时辰摸出来的。”她说。
“我知道。”
“到了纸上,就成了路上谁都有的。”
“到了纸上,”郎中说,“就是这样。”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六 · 午】
侧室里摆着一张纸。
纸上是十条。
郎中把十条念了一遍。
念完,御史台的人开口。
“十条里,有几条是她一个人的。”
郎中想了一会儿。
“一条也没有。”
“一条也没有。”
“生辰不答。”郎中说,“年号不答。宫室不答。腕上有记,母亲也有。北语是市上听来的。身上的伤,干过活的人都有。记得的事全是苦事。头一件甜的事,她说没有。”
“那她是个什么人。”
郎中看着那张纸。
“她是个什么人,纸上没有。”他说,“我写下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真的还不好。”
“真的。”郎中说,“真的十条,拼起来是空的。”
侧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御史台的人说了一句。
“那她就是假的。”
“何以见得。”
“因为真的那一个,在宫里。”
郎中把笔搁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侧室 · 初六 · 那张纸】
老吏从外头进来。
他站着,没有说话。
“你有话说。”
老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
他把纸摊在案上。
纸上两行。
一行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一行空着。
“这是哪儿来的。”
“库里。”老吏说。
“库里怎么会有这个。”
“绍兴四年春天的时候,”老吏说,“宫里报过一回。这一张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空着的那一行呢。”
“那一行本来是该写她的。”老吏说,“当时没人写。”
郎中看着那张纸。
“她现在几岁。”
“二十六。”
“帘后那一个呢。”
“问她年,她说不记得。”
“一个记得日子,”郎中说,“一个记得砖。”
“是。”
老吏把那张纸收起来。
他没有压进竹管。
他又揣回袖子里。
【切换】临安 · 街上 · 初六 · 午后】
日头出来了,雪开始化。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跑。
跑着跑着,有一个唱起来。
他唱的是两句。
唱的是:真公主,假公主,谁说是真的谁就死。
别的孩子跟着唱。
唱到第二遍的时候,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
她把自家孩子拽回去。
拽的时候,她把门关得很急。
街上剩下那两个还在唱。
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哪儿来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巷口 · 初六 · 午后】
少年蹲在巷口。
他听完了那两句。
他站起来,往巷里走。
走到墙根,他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字。
是前几天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一个字。
“顾”。
他看了一会儿。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
他在那个字旁边,又划了一道。
划得很短。
【切换】临安 · 皇城 · 墙外 · 初六 · 午后】
墙里有声。
闻人默站在墙外。
他今天没有带琴。
顾惊澜也在。
“今天堂上问了生辰。”闻人默说。
“她答了么。”
“答不出。”
“答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坏事。”闻人默说,“上头要的是‘她是假的’。她要是答得出,那就是有人教的。她答不出——”
“答不出怎么样。”
“答不出,就是她自己。”闻人默说,“可她自己,册上没有名字。”
顾惊澜站着。
“册上没有名字,”他说,“那就等于没有这个人。”
“等于没有这个人。”闻人默说,“一条一条都是真的,合起来就是没有这个人。”
墙上落着一点雪。
那点雪是从檐上掉下来的。
“那个断线呢。”
“进去了。”
“进去了怎么样。”
“被记了一行。”闻人默说,“记的是:路上皆缝衣。”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们把手艺写成了规矩。”闻人默说。
“那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天堂上写的十条,”闻人默说,“没有一条是假话。”
他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一张纸上写满了真话,”他说,“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六 · 傍晚】
她回到官舍。
今天她洗了手。
她坐在床沿上。
门外站着顾惊澜。
“今天的布,是我的人送进去的。”顾惊澜说。
“我认出来了。”
“针脚是我的。”
“我认出来了。”她说,“可我认出来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认出来的东西,”她说,“他们也有。”
顾惊澜没有话。
“今天他们问我生辰。”她说。
“我听见了。”
“我答不出。”
“答不出就答不出。”
“我从前记得的。”她说,“小时候娘给我做面。那天铺子里挂红灯。我记得灯,记得面,就是不记得日子。”
“记得这些就够了。”
“不够。”她说,“今天是日子要紧。”
她把右手拿起来看一看。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她说,“往后那几年,谁记得我几岁。”
顾惊澜站着。
“路上的人记得我几岁。”她说,“押官记得。他给我写文书的时候问我几岁。我说不知道,他就替我写了一个。”
“写了多少。”
“十九。”她说,“我那年十九。”
“那你今年——”
“他写的那个,是给我走路的。”她说,“不是真的。”
她把灯拨小。
“今天堂上要是问我那个十九,”她说,“我答得出。”
“那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出来,”她说,“就是有人教我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六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院里等她。
“今天你把布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样。”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布放在桌上。
“又让人添了一行。”她说。
“添的什么。”
“路上皆缝衣。”
掌班看着那块布。
“添就添。”她说,“你总算把它送进去了。”
“送进去也没有用。”柳眉生说,“昨天我说针脚,今天我说断线。昨天他们添了一行,今天又添了一行。”
“你要的不是添一行。”
“我要的是他们把这一行留在那儿。”柳眉生说,“留给后人看。”
“留着做什么。”
“留着,”柳眉生说,“等哪一天有人翻旧案,翻到这一行,就知道当年有两个人手指头摸过这块布。”
掌班没有说话。
“掌班,”柳眉生说,“我学了十一年。”
“我知道。”
“十一年,”柳眉生说,“我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
“什么。”
“手艺是长在人身上的。”她说,“人要是没了,手艺就得到纸上去找。”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帘后】
堂上问完了。
帘子后头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张小案前。
案上那只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她没有喝。
她把手放在膝上。
右手压在左手腕上。
那片叶子在底下。
她开始数东西。
她数的不是砖。
是帘子。
帘子上有两道折痕。
上头一道,下头一道。
她数了两遍。
数完,她想起北边。
北边也有一个数东西的人。
那个人数的是墙。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她也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她只听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说的是:南边有一个人,数东西数得比谁都准。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她低下头。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腕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收堂】
堂上收纸。
十条收进一个匣子。
判书已经拟好了。
判书上写的不是十条。
写的是:帘后者,无名册可稽,无亲属可证,年岁生辰皆不能答。真者已在宫中。此人假冒。
念到“假冒”两个字的时候,堂上没有声音。
衙役把帘子挑起一角。
“你还有什么说的。”
帘后坐在那里。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南边长大,后来死在了北边。
他教过她一句话。
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
她抬起头。
“我不是假的。”
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衙役把帘子放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散堂后】
人都走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万俟卨没有走。
他坐在最边上那个位子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判书。
他把判书看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他把判书放回案上。
他放得很正。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判】
判书上最后要填一个字。
是刑罚。
郎中的笔悬在那一格上。
“杖。”他说。
“杖多少。”
郎中看着上头那一格。
上头那一格没有给他数。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郎中把笔搁下。
“照旧。”他说。
“照旧是多少。”
“照旧就是照旧。”
堂上把判书递出去。
递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兵翻了簿子。
他看见了柳眉生上午写的那一笔。
他把判书盖在那一笔上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散堂】
门口那四个人还站着。
今天多了一个。
是柳眉生。
判书从门里递出来。
递到一个衙役手里。
衙役拿着判书往南走。
顾惊澜跟了两步。
他看见了判书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有一个字。
是“杖”。
他停下来。
柳眉生也看见了。
“杖。”她说。
“杖。”顾惊澜说。
“杖多少。”
顾惊澜看着那份判书走远。
“没写。”
雪化了一半。
地上是水。
那四个人的影子在水里。
没有人踩出脚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六 · 傍晚】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万俟卨和老吏。
“行刑的那一册,”万俟卨说,“在哪。”
“在库里。”
“取来。”
老吏站着没有动。
“你要那一册做什么。”
“对一对。”万俟卨说,“上头写的是照旧。照旧是几个人,纸上得有个数。”
“照旧就是照旧。”
“照旧也要有人。”万俟卨说,“有人在,才有数。”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得比他们都远。”老吏说。
万俟卨没有说话。
“那一册我给你取。”老吏说,“取来了,你抄一份。”
“我抄一份。”
“抄的那一份,”老吏说,“归你自己。”
万俟卨抬起头。
“归我自己。”
“归你自己。”老吏说,“衙门里的东西,抄一份在身上,才算是你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六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两张纸。
他今天没有开匣子。
他今天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堂上那一个,”他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假的。”
赵构把笔提起来。
“这四个字,记下来了么。”
“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她那一句里。”身旁的人说,“写在最后。”
赵构把那个字写完。
“她要是改口,”他说,“说她是假的,那就好办。”
“她没有改口。”
“她没有改口。”赵构说。
他把笔搁下。
他拿起案上那一块布。
那是今天堂上验过的那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叫人来。
“把这一块,”他说,“送到宫里,给那一个看看。”
“给那一个看什么。”
“看看她认不认得。”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六 · 夜】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面前摆着那页绣布。
线上还留着他白天穿进去的那根线头。
他今天没有把它收起来。
闻人默坐在院里。
“判了。”他说。
少年抬起头。
“杖。”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手心伸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下。
摸不出来。
“你写的是什么。”
少年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
他站起来,把那页绣布收进枕头底下。
收完,他把枕头压平。
压完,他又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下。
线头还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六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份底稿。
老吏把十条抄了一份。
抄完,他把底稿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贴着纸签。
今天换了新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五号。
号上没有姓名。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对折回去。
“这一张,”他说,“先不销。”
“什么时候销。”
“等上头有人问。”
“要是没人问呢。”
“那就不销。”
他把纸放回袖子。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初六,判。事毕自销。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自销”两个字圈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空殿】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雪停了,檐上还在落水。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的水没有动。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那点灰落进了水里。
它浮着。
没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