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曦没有急着:“同样的药龄、同样的成色,为什么只贵我们?”
“大比期间药材确实涨了些,但没涨这么多。”许多财指着其中两味,“这两家都从城南的转货仓拿货,进价没动。贵宗来得晚,又没在中州做过长久生意,他们先报个高价,您若认了,往后便照这个卖。”
“你拿得到仓里的价?”
“我认得供货的药庄。绕过转货仓,直接送来,还能再省些。”
周云曦看了他片刻,将价单折好,起身带他进了后堂。
“你既然管过万宝的药材进出,怎么不在那里做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收了收,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被除名了!说我侵吞货款,扣了几年的报酬,还将我的名字传给了各家分号。我离开后,也找过别的商行,人家一听便不肯用。”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旧凭据,纸角已经磨软,摊开时又用手压了压。
“这件事,前辈早晚会听见,我不敢瞒。”
周云曦把凭据移到面前。许多财被指侵吞的是一笔九百中品灵石的药款,货物送进了北城转货仓,药庄却迟迟没收到尾款。商会查问时,仓里拿出一张收货凭据,负责采买的人是许多财,领款栏也落着他的印。
单看这一张,他确实脱不了干系。
许多财又抽出另一张。
“这是拨款单。商会只批了三百定钱,余款按约该由转货仓验货后付清。我领的是这三百,药庄收到的也是三百。”
周云曦将两张放在一起,先对日期,再看货号。
药庄收定钱在前,仓里验货在后,领款凭据上的数额却从三百变成了九百。两张单子用的是同一个拨款号,商会支出的灵石若真有九百,必然还有对应的出库记录。
“你当时没查?”
“查过。掌拨款印的邱管事说,原单遗失,只认转货仓留的这一份。我去找药庄,他们肯证明只收了三百,却不肯来城里作证。”
许多财把最后一张凭据递过来。
“后来我查到,那批货进仓的第二日便卖出去了,买主付了全款。收款的人也是邱管事。”
周云曦没有顺着他的话骂人,只问:“买主还能找到么?”
“就在东渡口经营药行,姓姚。”
她将几张凭据留下,请许多财写清药庄和药行的字号,让林剑星分头去核实,自己另向许管事递了消息,只问那笔货款原先的拨付办法。
许多财看着林剑星出门,坐了片刻,才低声道:“前辈肯查,我已很感激。”
“查清楚才好谈生意。总不能你说自己受了冤,我便把铺子的钱交给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剑星回来时,带了药庄重出的一份收款副据。姚姓药商也认了当年的货号,全款确实交到了转货仓,凭据上盖的正是邱管事的印。
许管事的回讯来得稍晚,确认此类采买通常只给三成定钱,余款由仓中结清,但旧案要重新查,仍须调取当年的原始留档。
这些还不足以当场定谁的罪,却已经能看出,许多财被指吞下的那六百灵石,并没有确证经过他的手。
周云曦把查回的东西交给他看。
“旧事我会请人继续核,你若愿意,先替铺子办一笔小单。”
许多财抬起头。
“只买青须参和玉芽草,数量按三日炼丹所需来。你谈价,我付定钱,货到之后验明再结余款。不能挂霜玥宗的名义赊欠,也不能擅自收旁人的订金。”
“明白。”
“药价、运送、验药,各要花多少,都写清楚。便宜也得便宜得明白。”
许多财这回拿价单的动作快了些。他重新算过数量,删去几味暂时用不上的辅药,连送货的日子也改了。
药庄每隔两日有一趟货舟入城,霜玥宗这批货不多,随船捎来,只需付一份卸货和短途运送的钱。若单独催一趟,省下的药价又要搭回去。
周云曦听完,答应先用库存撑两日。
首批货按约送到了铺子。
许多财没有先催结钱,而是叫送货的人将封匣留在柜台上,当着林剑星的面逐一拆验。青须参的根须齐全,玉芽草也没有被积压出伤,封灵匣底附着药庄的采收印,与事先说好的品相相符。
周云曦从每份药里抽了少许,核过药性,再看许多财列出的实际花费。
扣除所有杂费,这批药仍比赵铁柱先前问来的价钱低了不少。尤其药龄足,炼丹时不必再为药力不足另添分量,算下来比单看报价还划算。
她把剩下的货款付清,留下许多财。
“以后铺子的采买,先交给你办。”
许多财没有马上应声,反而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袖口。
“有件事还得告诉前辈。我灵根不好,修为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若往后要押送贵重货物,我恐怕……”
“押货有人做。我要的是你认得药庄,会谈价,能把货按时送回来。”
周云曦将那张费用单推到他面前。
“这笔扣完所有花费,省下多少,你自己写得清楚。这比你能不能御剑有用。”
许多财低头看着纸上的数目,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周云曦与他定下每月的报酬,办成采购另有一份酬劳,药材却须验过才算交付。寻常补货可按铺中核定的数目办理,超过限额必须来问,不得替宗门担保,也不得私自挪用客人的定金。
他逐条看完,签下名字,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仔细收好。
这边才把第一单做完,许管事又送来回讯。旧档已经有人去调,邱管事却说当年的凭据经过几次迁库,未必找得全,还问是谁忽然提起此事。
许多财看完,将玉符还了回来。
“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你照常做事,往后的凭据都留好。”
周云曦没有让他去与旧上司争辩。眼下弟子的团体赛在即,铺子的供货也才刚接顺,先把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好,旧账才能慢慢往回查。
团体赛前一晚,药庄又送来一批灵药。
周云曦正在后院听林剑星说第二日的安排,许多财快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托着一只打开的封灵匣,面色不大好。
“前辈,这批不能收。”
匣里铺着一层根须完整的青须参,看不出异样。许多财取开上头几株,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参根,又用小刀刮去表面的一层药泥。
周云曦俯身看过,伸手捻了一点,眉头随即皱起。
下面混着的是廉价白须参,外头涂了青须参的药汁。封在匣里,乍一闻连气味都差不多。
她抬头问:“送货的人呢?”
“还在前铺等着结余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