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想着庄周之言,觉得将信将疑。
他坐在原地,微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庄周在梦中还说了许多——北方草原之上,蒙古铁骑正在崛起,终将席卷天下,中原百姓将遭涂炭。神仙授此仙法,是要他以长生之道说动那蒙古之主,令其心生仁慈,少造杀孽。可这一切,真的会发生吗?
一则北方纵然有了个蒙古国,却也并不见得生事。那些草原部落,自古以来便是各自为战,从未有过真正一统的时候。就算产生战祸,也还有那么大个金国挡着。金国兵强马壮,占据中原膏腴之地百余年,根基深厚,那些蒙古骑兵未必能打得赢金兵。当然,若是金国抵挡不住……丘处机心中一凛,那北方一统后的确实力就强大得很,必然会兵锋南指的。他倒不会为南宋朝廷着啥想——那偏安江南的小朝廷,苟延残喘,不思进取,有何值得挂怀?但担心着中原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也觉得似有可能会出现那种状况。
想到中原百姓可能会遭受的苦难——城池焚毁、田园荒芜、妻离子散、饿殍遍野——丘处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忧虑。他自幼生长于山东,虽入道门,却从未忘情于世间疾苦。但他又想到要改变这些统治者的主意何其之难!那些人称孤道寡,心硬如铁,以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动摇那些人的征伐之心!就算把那统治者给刺杀了,后继统治者迟早还不是会那么干!历史的轮回,他看得太多,不觉自己想着想着也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无奈,如这洞中弥漫的雾气,挥之不去。
不过,由于庄周所教的法术的确是灵验的,这又让丘处机把他看作神仙,深信不疑。
他觉得神仙之言,当不会假!那么,神仙所说的办法,定然值得一试。但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统治者接见自己,又谈何容易。自己不过终南山中一道士,无名无籍,无官无职,如何能见到他们?这却又没谱了!他坐在山洞中,双手抱头,反复思索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仅靠耍耍杂般地演点儿仙法,那些人即使好奇接见你,也未必真把你当回事!草原上的贵族,什么奇人异事没有见过?一不小心,言语冒犯,还得掉脑袋!思来想去,觉得倒该如那些算命先生般自称半仙,还能让人深信不疑。但这是对付大场合,要装就必须装成神仙,才能见效,并可以让那些人礼送自己出境——而非当作江湖骗子打杀!
想到此,丘处机不由泛起一丝苦笑:说到底还是如江湖骗子一般了嘛!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却又渐渐化为坚定。不过想着是为天下苍生而骗人仁慈,也算行善意的骗吧,当无罪过!他想起师父王重阳常说的话:"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若这"骗"能救千万人于水火,便是欺天,又有何妨?
丘处机接着往下想,觉得自己还有些条件。
首先,从身份上说,自己是王重阳弟子。重阳真人飞升成仙已天下皆知,当年终南山上紫气东来、仙乐飘飘,万人目睹,传为奇谈。自己也可以弄个名头包装下自己,不也近仙了么?其次,自己能施仙法。若能把这仙法施展得不着痕迹,让人惊㤞莫名,那派头就有了。要成事不能自己主动去干,而是要别人求你去干!有这了不得的派头,自然容易让别人来相求,那就更容易成事了!这不着痕迹地施展法术却要好好设计设计!
念及这些,丘处机就开始了具体的设计。
他给自己想了个"长春全德神化明应主教真君"的名头。这名头是他绞尽脑汁、翻遍道藏所得——"长春"是他的道号,"全德"取圆满之德,"神化"示神通变化,"明应"表感应天地,"主教"居道门之首,"真君"乃神仙之封。觉得这名头一般人应该不明究里,就更显神秘,如雾里看花,越看越觉深不可测。不想,正因此事,让他后来竟座实了这个名号——那是后话,此刻他尚不知晓。
然后,他效仿那些梨园弟子那样,加长道袍衣袖。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就着洞中微光,一针一线地将那袖口接长一尺有余。这样手就能一直藏在衣袖内,施法时就可手法不外露,就不着痕迹。他反复试验,将并指、画诀、捻印等动作尽数藏于袖中,从外表看来,不过是广袖轻拂、从容漫步。这样就可制造出自己随意走到哪儿都可产生祥瑞的效果——袖底风云,无形中已翻天覆地!
对于庄周所说以长生之道说其要仁慈,丘处机也觉得该改一改。
因为只有满足别人最需要的才最能吸引到别人。
从庄周所言,那蒙古统治者命不久远,身染沉疴,遍求名医而不得,必特看重寿命。还不如以续命之法去说他!这"续命"二字,比"长生"更加紧迫,更加具体,更加令人难以抗拒。计划虽定,丘处机仍然想确认是否真有庄周所说那种可能——那蒙古之主是否真会统一北方,是否真会南侵,是否真会接见自己。所以一时并未行动,只把那仙法练个精熟再说。
他每日在终南山的静谧之地,潜心钻研仙法,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将所学付诸实践,为天下苍生带来福祉。
在这终南山的静谧山谷中,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万千僧众齐诵经文。丘处机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那石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据说曾是老子讲道之处。他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悠长,与风声、水声、鸟鸣声融为一体。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周围天地间的灵气——那灵气无处不在,或聚于山泉之侧,或凝于古木之巅,或流于石隙之间,或藏于云雾之内——试图与它们建立起一种更加紧密的联系,以便更加熟练地掌控仙法。
山间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丘处机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随着日影移动而流转,时而如袈裟加身,时而如羽衣飘举。他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吐纳之间,云气为之聚散;举手投足,草木为之俯仰。成为了这片山林中最为神秘的存在。周围的小鸟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似乎也感受到了丘处机身上那股神秘的力量,竟有大胆的落在他的肩头,歪头打量,啾啾而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丘处机的仙法日益精进。
他能使溪水逆流,令落花重芳;能令萤火昼明,使盲鱼见光。他能够更加自如地调动天地灵气,实现各种神奇的变化,从最初的需要念诀半晌,到后来心念一动、法随言出。他知道,自己离实现心中的目标又近了一步。那目标如远方山巅的云雾,看似缥缈,却日益清晰。
而他的传奇故事,也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华夏大地上缓缓展开——从终南山的云雾,到草原上的风沙;从万里的跋涉,到一言止杀的功德。那将是一个道士以"骗"行道的传奇,一个以神仙之名拯救苍生的故事,一段被后人传颂千古的佳话……
洞外,暮色四合,终南山的轮廓渐渐隐入苍茫。丘处机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他起身,长袍广袖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向着北方——那草原的方向——久久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