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笑了笑,“以前学过一段时间。”
几个人简单认识之后,沈既川正准备带众人离开,目光却又一次落到了陈洛身上。
不只是他,旁边几个俄罗斯高管也不时朝陈洛看过去。
苏令仪注意到这一幕,心里却一点也不意外。
陈洛此时四十多岁的模样,鬓角已经染上几分霜色,一身衣服简单得近乎朴素,身上也没有任何显眼的饰物。
可他往那里一站,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意味。
尤其那双眼睛,既不像商人,也不像普通随行人员。
站在这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实在有些鹤立鸡群。
别说沈既川这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就算换个普通人过来,只怕也很难不多看他几眼。
苏令仪索性主动介绍道:“沈叔,这位是尔白武大师。”
她又看向众人。
“尔大师是我们苏家非常重要的贵客,大师平时喜欢四处走走,以前没有来过莫斯科,所以这次我特意邀请他一起过来看看。”
沈既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大师”两个字,再配上陈洛这一身气度,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风水、命理一类的人物。
这种人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有些神秘,但沈既川替苏家做事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远比一般人多。
越是苏家这种层级的家族,接触的人和事情越复杂,反而越是相信风水玄学,对这些东西反倒不会一概嗤之以鼻。
更何况,能让苏令仪亲自邀请到莫斯科,还郑重其事地说是“苏家非常重要的贵客”,怎么可能只是街边随便找来的所谓大师。
沈既川立刻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
“见过尔大师。”
他仔细看了陈洛一眼,又笑着道:“大师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阿列克谢虽然听得懂中文,却并不完全理解华国人口中的“大师”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看得懂人。
苏令仪对陈洛不是对待下属的态度。
沈既川也明显十分客气,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随即也上前跟陈洛握了握手,用俄语说道:“尔先生,欢迎来到莫斯科。”
陈洛伸手跟两人简单握了一下。
“客气了。”
他的态度很随意,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摆什么高人架子。
陈洛此时扫了一眼,已经大概知道苏家俄罗斯这边的公司是什么情况了。
从几人的站位也能看得出来。
俄罗斯分公司虽然由沈既川负责,但真正负责本地业务、人脉和项目落地的,大部分都是俄罗斯人。
沈既川会称呼苏令仪“大小姐”,而苏令仪的称呼也是“沈叔”,说明他绝不是普通的职业经理人。
能在苏家这种家族里一直使用这种称呼的人,只可能是跟随苏家多年的老人,而且跟苏家的关系足够近,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这也决定了沈既川在俄罗斯分公司的真正作用。
表面上,他是俄罗斯分公司的总裁,负责统筹整个公司的经营。
实际上,他更重要的职责,是替苏家盯住这群俄罗斯高管。
俄罗斯分公司的大量具体业务,都必须依赖本地人去做。
能源、矿产、物流、政府关系、银行融资,这些领域的人脉和规则太复杂,苏家不可能全部换成华国人。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天高皇帝远。
如果俄罗斯分公司的几个核心高管相互勾结,在合同、采购、运输、佣金或者关联公司上做手脚,完全有可能一点点把苏家的利益掏空。
所以苏家必须在这里放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沈既川显然就是这个人。
他未必亲自负责每一笔业务,但俄罗斯分公司的财务、人事、重大合同以及资金调动,都绕不开他。
那些俄罗斯高管可以负责赚钱,可以经营关系,也可以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但真正涉及公司的核心利益时,沈既川必须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既是俄罗斯分公司的总裁,也是苏家安插在这里的“监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令仪突然来到莫斯科,他会亲自带着整个核心管理层来接机。
对其他高管来说,苏令仪只是集团真正的老板来了。
对沈既川来说,却是苏家的大小姐来了。
而除了阿列克谢之外,负责能源业务、工程项目以及政府关系的几个核心负责人也都已经到了。
只不过公务航空中心不可能让十几个人全进来接机。
真正的大队伍还在外面。
等众人走出航站楼,陈洛才看到外面停了足足七八辆车。
最前面是两辆黑色奔驰,后面还跟着几辆商务车和越野车。
车旁站着十来个人,华国人只占了很少一部分,剩下的几乎全是俄罗斯人。
沈既川笑着道:“大小姐,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您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们先回市区?”
苏令仪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陈洛,“尔大师,你觉得呢?”
“客随主便。”
“那就先去酒店。”
苏令仪说完,直接朝最前面的奔驰走去。
沈既川却下意识慢了一步,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苏令仪是在等这个尔大师做决定。
这已经足以说明这个尔大师在苏家的地位了。
车队离开伏努科沃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最初一段路很空,黑沉沉的树林夹着公路向前延伸。
十几分钟后,城市的灯光才渐渐多起来。
沈既川坐在前排的副驾,而陈洛和苏令仪坐在后面。
沈既川在跟苏令仪聊天,陈洛没有兴趣,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路边开始出现大片苏联时期留下的住宅楼,灰白、方正,窗户零星亮着灯。
楼下停着不少拉达和伏尔加,偶尔又会夹着一辆崭新的奔驰或者宝马。
再往前,一栋政府大楼顶部的红星还亮着,隔壁玻璃幕墙上却挂着一家欧洲私人银行的巨大招牌。
路旁的广告牌也越来越多。
手机、汽车、银行、啤酒、欧洲服装品牌,各种商业广告铺满了建筑外墙。
可就在一块巨大的手机广告旁边,另一栋政府建筑顶端还挂着一颗红色五角星。
再远一点,一面巨大的苏联国旗在夜风里缓缓摆动。
陈洛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有意思。
它不像他记忆里那个已经消失的苏联,也不像后来那个彻底改变过的俄罗斯。
更像是两个时代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陈洛看得颇有兴趣。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时速度慢了下来。
两名俄罗斯警察正在检查一辆旧面包车,几个中亚面孔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证件和工作许可。
这时,后面一辆黑色伏尔加缓缓开了过来。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两个俄罗斯男人。
警察只是往车里扫了一眼,便摆手让他们过去。
那几个中亚人却还站在路边等着。
沈既川此时发现陈洛的视线在看那边,他看了一眼,便解释道,“尔大师,莫斯科对中亚几个加盟共和国过来的人查得一直比较严,尤其是夜里。
登记、工作许可、临时居住证明,少一样都能被扣下来问半天。”
沈既川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已经开远的伏尔加,“本地俄罗斯人就很少遇到这种麻烦。”
陈洛笑了一下,“都是苏联公民,待遇还不一样。”
“法律上差不多。”
沈既川道:“到了街上,就不是一回事了。”
陈洛闻言倒不意外。
苏联虽然名义上是一个联盟,但俄罗斯始终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核心。
乌克兰、白俄罗斯还好些,至于中亚、高加索这些地方的人,哪怕拿着同样的苏联证件,到了莫斯科,别人看他们的眼光也不会一样。
这种区别,无论在哪个平行世界的苏联,从来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