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直视着苏影的眼睛。
那张全息地图在战术桌上散发着幽蓝的光。三万名人质,一万八千名华夏同胞。这组数据压在冷气充足的指挥中心里,让空气变得沉甸甸的。
“先打银面的园区。”秦烈拉开椅子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的纽扣系上。
“在敲定最终的作战计划之前,你需要见一个人。”苏影合上桌面的纸质文件夹,将其夹在腋下。
秦烈没有问是谁,跟着苏影走向指挥中心后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隔音门。门口站着两名影盾国际的战术安保,看到秦烈走近,两人利落地推开大门。
一股极淡的碘伏消毒水气味飘了出来。
这是一间临时改造的医疗休息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线调得很暗。
秦烈走进去,目光停在靠墙的病床上。
病床上靠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如果单看骨架,她应该有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但现在,宽大的条纹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地直往下坠。她的两颊深陷,锁骨在领口处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完全脱了形。
女孩的左腿从大腿根部一直到脚踝,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被一根医用吊带悬挂在半空。石膏表面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泥土和草汁污渍。
听到开门声,女孩瑟缩了一下。她本能地向后躲,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柜上。
“别怕,小雨。”苏影快步走上前,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跟你提过的秦先生。带你回国的人。”
名叫林小雨的女孩慢慢放松紧绷的双肩。她二十二岁,本该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秦烈拉过一把折叠椅,在病床一米外坐下。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孩的脸。
那张原本应该清秀的右脸颊上,赫然印着三个暗红色的圆形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肤因为高温灼烧而严重挛缩,像三块丑陋的补丁贴在苍白的脸上。
林小雨低下头,双手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我三个月前大学毕业。”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缺水造成的沙哑,“在网上看到一家外贸公司招海外客服,底薪两万,包食宿。他们买了机票,说去柬埔寨西港的分公司培训。”
秦烈双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到了机场,接机的是一辆黑色面包车。”林小雨的嘴唇颤抖着,“上车后,他们要走了我们的护照和身份证,说去办劳工证。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开进了一个四周全是高墙和铁丝网的院子。”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端起那杯温水。
双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下车后,他们把护照当着我们的面撕了。”林小雨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一个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的男人走出来,告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欠园区三十万偷渡费。还清之前,谁也别想走。”
听到“银色半脸面具”,秦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让我们做‘杀猪盘’诈骗。”林小雨放下纸杯,手指抠着左腿石膏的边缘,“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半夜十二点,除了吃饭上厕所,不能离开工位半步。”
房间里只有排气扇转动的低频声。
“完不成业绩怎么办?”秦烈问。
“第一天完不成,罚站通宵。第二天完不成,关水牢。”林小雨的肩膀开始发抖,“水牢里的水没过胸口,很臭,水面飘着死老鼠。他们在上面拉电闸,水里通电,人会被电得大小便失禁。”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脸颊上的三个暗红色疤痕。
“这是第三天完不成业绩的惩罚。”林小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主管把烧红的烟头,直接按在脸上。他说,留个记号,以后就算卖去夜总会,也能认出是哪个园区的货。”
秦烈看着那三个圆形的烫疤。烟头按下去时,皮肉烧焦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怎么逃出来的?”秦烈语气平缓。
“上个星期,园区要把一批业绩垫底的人转卖到缅甸妙瓦底。”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晚上十点多,我们被塞进一辆集装箱卡车。车厢里闷得像蒸笼,人挤着人。开到半路,下大雨。车子在一个上坡的地方抛锚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
“看守下车去抽烟,忘记锁后门。我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车停在悬崖边。我跳下去,直接滚进了山沟。”林小雨拍了拍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滚下去的时候,撞在石头上。我听到骨头断开的声音。很脆的一声。”
秦烈目光落在她那条被吊起的左腿上。
“看守打着手电筒在上面照。我不敢出声。”林小雨继续说,“雨下得很大,泥水灌进嘴里。等卡车开走后,我才敢动。”
“我不敢站起来。左腿拖在后面,完全没有知觉。”林小雨盯着床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泥泞的雨夜,“我就用两只手扒着地上的泥巴,往前爬。爬一米,我就咬一口自己的手背,怕自己痛晕过去。”
她把右手翻过来。手背上布满了一排排深紫色的齿痕。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爬到了一条土路上。”林小雨抬起头,“一个过路的僧侣看到了我。他把我藏在寺庙的地窖里,找人帮我打了大使馆的电话。”
苏影站在病床另一侧,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林小雨。
林小雨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
她死死捏着那两张纸,目光越过纸巾,直视着秦烈。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朝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令人心碎的恐惧与化不开的绝望。
“秦先生。”林小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撕裂的力道。
“还有几千个女孩在里面。”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人已经被卖了好几次。从西港卖到妙瓦底,再从妙瓦底卖回金边。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会放人。”
林小雨抓住床单,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
“银面跟我们说过。”林小雨咬着牙,“逃跑的人如果被抓回去,会被活活打死,把尸体挂在园区的大门口示众。他说,那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话音落下,医疗休息室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林小雨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秦烈坐在折叠椅上。他没有去倒水,没有拿纸巾,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保持着双臂搭在膝盖上的姿势,像一尊冷硬的铁铸雕像。
墙上的电子挂钟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秒针在表盘上跳动。
一下。两下。三十下。六十下。
整整一分钟。
秦烈没有挪动分毫。这极度的安静中,却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整个东南亚丛林的风暴。
六十秒后,秦烈站起身。
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锐音。
他将折叠椅推回原位,理了理西装外套。
秦烈转身,大步走到病房门口。他的右手搭在不锈钢门把手上,用力下压。
门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秦烈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看病床上的林小雨,只是将头偏向站在一旁的苏影。
走廊的冷光顺着门缝漏进来,打在秦烈的侧脸上。那张脸上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钢丝,眼底的温度降到了绝对零度。
“通知阿雄。”秦烈开口,嗓音干涩而生硬,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
说完,秦烈推开门,大步迈入走廊。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踏出沉重而坚定的回响,向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