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送货的卡车又堵在了巷子口。
司机按了几次喇叭,前面的三轮车还是挪不过去。两筐刚送来的猪肉只能停在外面,由张嫂和几个帮工抬进作坊。
“慢一点,地上有水!”
孙巧云刚提醒完,张嫂脚下一滑,整筐肉差点扣在地上。
幸好田小满及时扶住了另一边。
“这条巷子越来越难走了。”
司机站在门口抱怨。
“昨天装好的卤味也搬了半天。下次再来这么大的车,我只能停到菜市场外面。”
“以后我让人提前把三轮车挪开。”
“挪开也没用,巷子就这么宽。”
司机看了一眼后院,“你们一天做这么多货,还挤在这几间屋里,早晚要出事。”
田小满没有反驳。
作坊刚搬进来时,四口锅只占了一半地方。如今灶台已经增加到八口,墙边堆着装调料的木箱,院里还放着准备送往各家门店的竹筐。
十几个帮工同时干活,转身都容易撞到一起。
省城门市部开张以后,作坊每天要做的卤味又多了一百多斤。
何春燕前一天还打来电话,说红星纺织厂的夜班工人越来越多,原来的数量根本不够卖。
“小满,省城今天还要加货吗?”
孙巧云拿着订货本走过来。
“春燕说最好再加五十斤猪头肉,还有两百个卤鸡蛋。”
“锅里放得下吗?”
“肉能挤一挤,鸡蛋得分到下午再做。”
孙巧云看向墙边。
“就是装货的筐没地方放了。要不先堆到外面?”
外面就是露天院子。
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放一会儿,一旦下雨,所有东西都得重新搬回屋里。
田小满还没想出办法,门外忽然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后面两人提着工具箱,一进门便先查看灶台和水池。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
田小满擦干净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县食品卫生监督站的。”
男人拿出证件。
“前几天收到省城那边转来的供货登记,发现小满卤味每天加工的数量已经超过普通作坊,所以过来看看。”
屋里的帮工听见这话,全都停下了手。
张嫂有些紧张。
“我们的肉都是当天买的,锅和案板每天也洗,不可能有问题。”
“我们不是说你们的东西有问题。”
男人看了一眼拥挤的屋子。
“但你们现在的生产规模,已经不能继续按小作坊管理了。”
两名工作人员先检查了原料,又查看生肉和熟食摆放的位置。
作坊虽然收拾得干净,却只有这么大。刚送来的生肉放在门边,出锅的卤味隔着一条过道装箱,稍不注意便容易碰到一起。
后院只有一口水井,洗肉、刷锅和冲洗地面,全在同一个水池附近。
“这些地方都得分开。”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录。
“做熟食的屋子不能随便进出,工人要换工作服,还得有单独存货和装箱的地方。”
孙巧云听得直皱眉,“我们这几间屋子哪能隔出这么多地方?”
“所以才要升级。”
为首的男人合上登记册。
“小满卤味现在往县外和省城送货,已经属于批量生产。要么减少数量,只供原来的几家店;要么重新找场地,办理食品厂手续。”
“必须马上停工吗?”
田小满问。
“现有的证件还没到期,我们也没有查出食品问题,不会让你马上停。”
男人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通知。
“县里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要是还按现在这个数量生产,就必须有符合要求的场地和手续。”
“办食品厂要多少钱?”
“这得看你租多大的地方、添多少设备。”
对方说道:“光手续花不了多少,真正花钱的是厂房、改造和设备。你们现在这些灶台,搬过去以后也未必都能继续用。”
田小满接过通知。
“要是我不办呢?”
“那就把每天的加工量降下来,按原来登记的规模做。”
话听起来简单,却等于让她放弃省城门市部,甚至邻县柜台也要减少供货。
作坊里一下安静了。
两名工作人员又交代了几项暂时需要整改的地方,这才离开。
张嫂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问道:“真要变成食品厂,咱们这些人还能留下吗?”
“手续都没开始办,现在担心什么?”
孙巧云将她拉回案板边。
“先把今天的货做好。”
帮工们重新忙起来,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
田小满拿着那份通知,在几间屋子里走了一圈。
司机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确实已经装不下了。
装肉的木盆占了过道,送货的竹筐堆到窗户下面。两个帮工只要同时搬东西,便得有一个人侧身让路。
以前她只想着多添一口锅、多招一个人,觉得挤一挤总能做下去。
如今再挤,连人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
中午,周建国从饭店赶了过来。
他已经听赵玉珍说了监督站检查的事,进门以后没有先问手续,而是跟着田小满把作坊重新看了一遍。
“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
田小满把通知递给他。
“真办食品厂,至少要租一处大院子。灶台、水池、仓库全得重新做,还要买新锅和装货的东西。”
“手里的钱够吗?”
“把这几个月挣的全拿出来,应该能凑一部分。”
“还差多少?”
“不知道。”
田小满揉了揉额头。
“连地方都没找到,现在算不出来。”
周建国没有马上劝她办,也没有让她放弃。他将院里的几个竹筐搬到墙边,又把被堵住的过道腾出来。
“今天下午,我陪你去县里转转。”
“饭店不忙?”
“下午只有几桌,小顺和春兰能看住。”
周建国继续说道:“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办不办,等看完再决定。”
下午,两人骑着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县城。
靠近菜市场的院子太小,城南一处空仓库倒是宽敞,房东却要一次交一年的租金。
最后,他们来到城西一座废弃的副食品仓库。
院门上的油漆已经掉了,里面却有三排平房。前面能做生产间,后面可以存货,卡车也能直接开进院里。
院子角落还有一口井。
房管所的人打开最里面的屋子。
“这里空了一年多。你们要是租来办厂,可以先签三年,房租一年六百。”
六百块只是房租。
修屋顶、砌灶台、接水管和买设备,至少还要花几千块。
田小满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周建国走到她身边。
“觉得太贵,咱们就再看看。”
“不是贵。”
田小满望着眼前的三排屋子。
“我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会站在这里,考虑办一座食品厂。”
几年前,她第一次进县城时,手里只有几十块钱,连一张像样的摊位都租不起。
后来有了摊位,又有了门店和作坊。如今那几间曾让她觉得宽敞的屋子,已经放不下她的生意了。
回去的路上,田小满一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
停下脚步,守住已经拥有的一切。或者拿出这些年挣下的钱,再往前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