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结束以后,国营饭店里只剩下自家人。
孙巧云她们先回去了,何春燕也要赶第二天一早的客车。田小满帮着收拾完桌子,才抱着两个睡着的孩子回家。
平安和如意玩了一整天,睡得格外沉。
周建国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提着两只木头小狗。进了家门以后,他先把孩子放到床上,又去外面推来一只大木箱。
田小满正在给如意脱鞋,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木箱没有上锁,里面却只放着一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
田小满拿起来掂了掂。
“你给孩子准备的周岁礼物?”
“给你的。”
“我又不过周岁。”
“你先看看。”
周建国坐在床边,脸上的神情一本正经。
田小满觉得奇怪,打开信封以后,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十元纸币。她拿出来数了一遍,整整九百块钱。
“你从哪里拿来这么多钱?”
“饭店挣的。”
“饭店的账上怎么能少这么多钱?”
田小满脸色一变,立刻去拿挂在墙边的外套。
“你先看着孩子,我去饭店看看。年前还要买菜、发工钱,你不能把钱全拿回来。”
周建国拉住她。
“饭店账上的钱没动,这是分给我的。”
“你才承包多久,能一次分这么多?”
“不是一个月挣的。”
周建国从木箱底下拿出一本账。
“我每个月都留下一些。今天刚好凑够,就拿回来了。”
田小满翻开账本。
上面写着国营饭店近几个月的收入和开支,工钱、菜钱和水电费都已经留足。剩下的钱里,周建国没有一次全拿,而是每个月分出一部分。
有时是一百多,有时只有几十块。
这些钱一点点攒起来,直到今天才凑成信封里的九百块。
“你攒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让我先留在饭店里。”
“本来就该留在饭店里。”
田小满指着账本。
“桌椅要换,后厨的灶也该修。你现在一下拿走九百块,万一临时有事怎么办?”
“饭店账上还有钱。”
周建国把她按回床边。
“该修的东西我都列出来了。春兰和小顺下个月的工钱也单独放着,这九百块真用不上。”
田小满仍不放心,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她做生意这么久,最清楚账上没有钱是什么滋味。以前小满卤味刚开起来时,买完一批肉,手里便只剩几块钱,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建国没有催小满,他把已经滑到床边的平安抱回去,又替儿子盖好被子。
等田小满终于合上账本,他才把信封重新推到她面前。
“这下能收了吧?”
“你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么多钱?”
“不是给,是还。”
周建国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田小满看见纸上的字,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周建国刚承包国营饭店时,写下的借条。
那时候饭店生意刚有起色,却连买菜和修后厨的钱都拿不出来。田小满从自己的生意里拿了八百六十块,周建国坚持写了借条。
后来饭店越来越忙,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田小满甚至已经忘了借条被放在哪里。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还真准备还?”
“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夫妻做生意也一样。”
周建国把借条放到她手上。
“饭店用的是你的钱,挣回来当然得先还你。”
“可饭店也有我的一份。”
“那不一样。”
周建国指了指纸上的数字。
“这一笔是借的。借的钱不还,哪天咱们两个真吵架,你拿着借条把我告了怎么办?”
田小满忍不住笑了。
“我要是真想告你,还用等到今天?”
“所以我得趁你还没这个心思,赶紧把钱还清。”
两个人说话时,原本睡熟的如意忽然翻了个身。她的小手碰到那张借条,一把便抓住了纸角。田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借条揉成一团。
“如意,快松手。”
田小满想拿回来,如意却以为娘在跟自己玩,抓得更紧了。
平安也被吵醒。
他看见妹妹手里有东西,爬过来便抢。两个孩子一人扯住一边,借条“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看来他们也知道爹把钱还清了,这张纸不用留了。”
“谁说不用留?”田小满赶紧从两个孩子手里救回借条。
“这可是你第一次问我借钱写的东西。”
“破成这样还留着干什么?”
“粘起来。”
田小满从抽屉里找出一小卷透明胶,把裂开的地方仔细粘好。她又拿起笔,在借条下面写下“九百元已收,欠款结清”。
周建国看着她多写的四十块。
“我借的是八百六十。”
“我知道。”
“那四十块是利息。”
“谁让你算利息了?”
“借外人的钱都得算,凭什么借媳妇的钱不用?”
田小满开玩笑的说道,她从信封里数出四张十元,塞回他手里。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平安和如意买两双新鞋。他们今天穿的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小了。”
“娘家做的布鞋还没穿几天。”
“孩子长得快。”
周建国想了想,又把钱放回信封。
第二天,周建国用那四十块钱买回两双新鞋,还给平安和如意一人买了一只布老虎。
两个孩子根本不肯好好试鞋,只顾着争那只颜色更亮的布老虎。平安刚抢到手里,如意便扑过去抓住另一边。
“明明一模一样,有什么好抢的?”
田小满把两只布老虎换了个位置,两个孩子却连看都没看出来,继续抱着怀里的不肯松手。
周建国蹲在地上,费了半天力气才替儿子穿好一只鞋。另一边的如意已经把新鞋踢掉,光着脚跑向门口。
“你不是说只买鞋吗?”
田小满把女儿抱回来,“现在知道给两个孩子穿鞋有多难了?”
“明天早上我负责。”
“你每天都这么说。”
周建国替女儿套上鞋,认真按了按鞋头。
“以前欠你的钱,只能一笔一笔还。以后家里的活,我也一点一点补。”
田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以后,她重新取出那张修好的借条,在背面写下了还钱的日子。随后,她把借条收进装着结婚证的木盒里。
借条上的钱已经还清了。
他们一起过日子的账,却才刚刚写了个开头。